二十六章大地的母亲
我还未来得及全面查清裴家的事,京城便先起了波澜。
那日我正埋头处理案卷,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初我并未在意,只听见有人高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周围翻阅卷宗的声音渐渐停了。
“……击鼓鸣冤?”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我手中朱笔未停,只隐约听见几个人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有人唤住来报的衙役,有人从案后探出身,连隔着几张案桌的同僚也搁下了手里的文书。
“告的什么?”
“听说是桩田产官司。”
那些声音混在一处,听不真切。我正要继续往下批,忽听那衙役扬声道:
“是个从楚州来的老妇人,状告裴家强占田地,还说……说她儿子也是叫裴家害死的!”
笔尖蓦地一顿。
楚州,裴家。
我猛地抬起头,眼前的人影交错,耳边仍是纷纷议论。方才那句话却像隔着一层喧嚷,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中,唤起我对那桩旧案的回忆。
难道是周大牛的母亲?
我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带得桌上的卷宗晃了一下。旁边有人侧目看我,我却顾不上理会,拨开围在一处的几名同僚,走到那衙役跟前。
“你方才说,那妇人是从楚州来的?”
那衙役被我问得一愣,忙拱手道:“回大人,正是。”
“她所诉何冤,我刚刚未能听清。”
“小的听说是裴家要强占她家的田地,她才一路告到了京城,今日又去击了登闻鼓。又说什么裴家害死了她的儿子,不过小的也只是听了一耳朵,不大清楚其中细节。”
“她人现在在哪里?来大理寺了吗?”
“说值官已经把人带走了,估计不久便会送诉状来吧。”
身后仍有人在讨论裴家究竟有没有犯事,也有人猜测这老妇人能否讨得公道。我却无心再听,朝那差役点了点头也后便转身往胡大人的公房赶。
走得太急,迎面有人出来,我险些与她撞上,只匆匆侧身让过,连赔礼也顾不上多说。
“大人。”
胡大人正坐在案后看文书,闻声抬头。我上前一步,话几乎脱口而出。
“下官方才听闻,有楚州老妇击鼓鸣冤,状告裴家强占田地,还牵涉一桩人命旧案。裴家的案卷我此前查阅过,知道些许内情。此案若尚未定下承办之人,可否交由我查办?”
胡大人看了看我,放下手中的文书。
“萧卿莫要心急。”
“大人,此事与我先前查过的旧案有关,我不敢耽搁。”
“我知道了。”她抬手示意我坐下,“状纸还未送到,究竟如何,尚且不能只凭几句传闻定论。待看过诉状,再议查办之事。”
“你既然看过裴家的旧卷,若此案确与旧案相关,由你查办也未尝不可。只是你尚未独立主办过这样的案子,我会另派人协助你。此事先不要声张,等状纸送到,再作定夺。”
我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萧卿年少有些心急也是常情,只是我们这样的身份,沉稳些才好服众,回去吧,状纸会送到你桌上的,以后要沉稳些。”
“谢大人提点。”我稍有些不好意思的俯身向胡大人行礼,而后退了出去。
胡大人派来与我共同查办此案的是大理寺少卿萧白与张楷之,这位大理寺少卿说来与我也是本家,祖上也属于皇家,只是几代人下来便不属于主支。她不到四十岁,为人冷峻寡言,但是办事却是出了名的稳妥,胡大人派她与我一起,想来也是叫我要学着她。
“萧寺正。”她向我拱手。
“少卿大人。”我向她回礼。
“诉状已经送到,我看过了。”我将案情大致说了一遍,“周娘子所告,不止是眼下的田产纠纷。她说,裴家在楚州的田庄这些年屡次侵占佃户田地,先是借丈量田亩之名挪动田界,再以旧契年久、界址不清为由拒不归还。若有佃户不肯交出田契,裴家便以拖欠租粮为由将人告到县衙,也有人实在无力缴租,只得将自家的田地抵给裴家。”
我顿了顿,又道:“周娘子自己的儿子周大牛,也是因欠租被裴家管事带走,关在仓中十余日。等人被放出来时,已经没了性命。”
萧白接过诉状,低头仔细看了片刻。
“她可有凭据?况且周大牛一案,当年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有些有,有些没有。”我如实道,“她带来了一份自家的旧田契,还有几张租粮收据。至于其他佃户的遭遇,多是她亲眼所见,或听邻里提起,眼下还缺少证据。她也提到,其中几户人家早已搬离楚州,暂时难以寻访。”
“所以我想,还是先见见周娘子本人,问清楚田产纠纷的来龙去脉,再核对她手中的文书。至于周大牛一案,也须重新调阅旧卷,看看当年的判决究竟有无疑点。”
“好。”萧白合上诉状,转头吩咐差役,“将周娘子带来大理寺,稍后问话。”
我见还要等上一阵,便回到案前,翻出此前查阅过的两桩裴家旧案,将卷宗一一摊在萧白面前。
“这两桩案子,我此前都查过。”我指着其中一份卷宗道,“周大牛一案,当年并未认定裴家管事杀人,只判其赔偿二十两银子,便算结了案。可主审此案的刘秉忠,我始终觉得有些蹊跷。”
萧白抬眼看我:“何处蹊跷?”
“刘秉忠在楚州任职多年,而裴家在当地根基颇深。大户人家与地方官往来密切,本不稀奇,可若其中夹杂了私情,判案时便难免有所偏颇。”我指尖点了点卷宗上的判词,“我查过刘秉忠的履历,也留意过他与裴家的关系。眼下虽还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受过裴家恩惠,但当年的判决是否妥当,至少值得再查一查。”
说着,我又将另一份卷宗推了过去。
“除此之外,裴家在京城也有田产和铺面。我先前查到,她们名下的生意并不少,针线活计、铺面经营都有涉及,生意是不错的,却有人告她们拖欠工钱。将裴家在京城的作为与楚州那些田产纠纷放在一处,我总觉得,裴家对待手下佃户与雇工,似乎一贯强势,恐怕相似的案子不止一起两起。”
我收回手,望向萧白。
“我不敢说这便能证明裴家在楚州仗势欺人,只是几桩事情接连出现,若说全无关联,我也难以释怀,既然这次胡大人给了我机会,便想查的清楚些。”
萧白没有回应,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
她垂手一页一页的翻看着那卷宗,等她将最后一页看完,重新合上卷宗,才开口。
“先与周娘子谈过再说。”
“若她所言属实,单凭眼下这些文书,恐怕还查不清楚。必要时,我们得亲自去一趟楚州。”
我向她点了点头。
不久,差役就带了周娘子来。
我抬眼望去,只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身形干瘦,但我知道这样干瘦的人往往有着不竭的力量。她脸庞方圆,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这位双手粗糙,衣着朴素的庄稼人,站在堂中时却没有半分局促。
她的目光从我与萧白身上掠过,随后便安静地站定,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种不肯轻易退让的坚定。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沉重。
从楚州一路来到京城,山水迢迢,路途艰难。她一个寻常农夫,既无权势,也无可以倚仗的人,却仍旧走到了这里。
这就是大地孕育出来的一位母亲。
我佩服她的执拗,却也不免担忧。她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京城,若最终仍旧等不到一个公道,又该怎么办?
我不愿意辜负这样的一位母亲。
“周娘子,你请入座。我们请你过来,是想向你核实一下你手上现有的证据。大理寺既接了你的诉状,便会认真查办。只是案情如何,还须凭证据说话。你不必着急,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周娘子落座,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布包放到膝上,解开外头打了好几道结的布带。
里头是几张叠得整齐的纸,有的边角已经磨损,有的纸面泛黄,像是被人翻看过许多回。她取出最上面的一张,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我家的田契。”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纸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田亩、四至倒还勉强辨认得清。我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将田契递给萧白,又问她:
“这地你种了多久了?”
“我成家时,那几亩地便一直是家里的营生。”周娘子道,“二十多年了,从没断过。”
“裴家收地时,可有官府文书?”
“没有的,管事只拿着庄上的租账,说我家欠租,要收回田地。我不肯,他们便叫人把我们赶了出去。” 萧白问:“你告到县衙,县里如何判的?”
“只说租账在裴家手里,叫我拿出证据。我拿了收据去,他们也不认。”
“你方才说,后来你儿子也没了,他是怎么死的?”萧白问。
周娘子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她的神情明显的激动了起来。
“那年收成不好,租粮交不上,大牛便被庄上的人关进了粮仓。我去求过几回,他们都说,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放人,大人,就是裴家害死了我的大牛啊,不然我好好的儿子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关了多久?”
“十多日。”
她停了停,声音高了起来。
“我连他的尸体都没能见到啊,大人!”
她声音哽咽,堂中一时无声。
“就让仵作告诉我说我的儿子时突发急症没了的,把人都拖走了。庄上的管事赔了二十两银子,事情便算了结。我不服,告过几次,可没人肯再理会啊!”
我看向手边的旧卷宗。周大牛的死案,我此前已经看过。只是那时卷宗里只有寥寥几笔判词,如今才真实的感受到,那些字背后还有这样一位痛苦的母亲。
“庄上其他佃户,也被这样催过租吗?”我被她的痛苦感染,是萧白先开口问了话。
周娘子犹豫片刻,道:“有些人家也欠过租,只是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欠了多少。大牛死后,有两户人家很快便搬走了,还有一家把地退给了裴家。我问过,他们只说不想再惹事。”
“他们如今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有一户好像去了邻县。”
我重新翻开周大牛的旧案,将周娘子方才提到的几个人名逐一记下。
“周娘子,今天就先到这里了,你若还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要及时告诉我们。”
公事到此,本该结束了。可我犹豫片刻,还是多问了一句:“周娘子,你如今在城中安顿好了吗?”
周娘子抬头看我:“谢大人关怀,民妇已经在旅馆住下了。如今只盼大人能查清此案,还我和我儿子一个公道。”
她说着便要下跪,我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压低声音道:“大娘不必如此。查清案子本就是我们的职责。你若在京中遇上什么难处,也可以去燕王府找我。”
周娘子怔了怔,连声道谢。
我扶她站稳,抬眼时,却正对上萧白的目光。她站在台上,神色冷淡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待周娘子离开,我才问道:“萧少卿,你怎么看?”
萧白将卷宗合拢:“先查旧案。当年的判词与周娘子所述有出入,究竟是她记错了,还是卷宗有所遗漏,总得查过才知道。”
我点头,看向张楷之:“楷之,你先查周大牛案中经手的官吏与庄上管事,再查周娘子提到的那几户人家如今去了何处。”
张楷之应下。
我取过田契,又看了一遍上头的田亩与四至。
“楚州的田亩册与裴家租簿,也要设法调来。先核对京中现存的文书,若有疑处,再赴楚州查实。”
萧白道:“到了当地,才能查清田地如今由谁耕种,庄上又是如何收租的。”
“周大牛的死也不能搁下。”我将田契放回案上,“若当年还有证人未曾入卷,就把人找出来。”
萧白没有异议,只吩咐人将相关卷宗整理出来。
我望着案上那几页薄薄的文书,心里已有了打算。京中的线索查清之后,我们便该动身去楚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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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地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