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 此身不由己
年还未过完,可有些事在我心中如火焚烧一般,叫我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命人备了些年货,几番打听,终于问到了那日街上那位妇人的住址,便带着一名随从,提着东西上门拜访。
那是一处寻常的居民区,巷子窄得很,马车根本进不去。我只好让车夫将车停在巷口,自己提着外袍往里走。
地上的积雪已经化了,混着泥土,成了一个个小水洼。我走得小心,衣裳的下摆却还是沾上了泥。
算了,算了,没事的。我自我安慰道。
走到巷子最里面,我才看见一扇低矮的木门,没比我高多少,门板上还有几道裂缝。
虽然木门有些老旧了,可门上的春联确实新贴的。我心里感到有些温暖。
我抬手轻轻敲了敲,过了片刻,门才从里面打开。
来开门的正是那日的孩子。
他仰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大姐姐!”
他认出我来,拉着我的手便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娘!爹!那日街上帮过我们的大姐姐来了!”
小小的人儿,手也小小的,握着我的手时,倒很有几分力气。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孩子的父亲从灶台旁走出来,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在衣角上擦了擦手。
“妻主,快来!那日你说的帮过咱们的贵人来了!”
不一会儿,孩子的母亲也从屋后小步跑了出来。看见我,她眼睛一亮。
“恩人来了!”
“不敢当,不敢当。”我连忙摆手,“大姐不必这样称呼我。还未请教大姐贵姓?”
“我姓王。”她笑着说道,“恩人快进来坐。”
我走了进来,一时不知道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哪里。
这屋子不大,统共只有一个房间。左侧支着简易的灶台,中间铺着一张大通铺,旁边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和一条长凳。屋里的东西不多,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干净,连灶台旁的柴火也码放得齐整。
看得出来,他们特意收拾过。大概是为了这个新年吧。
王大姐搬来一张擦过的小凳来让我坐,又接过我手中的年货,放到桌边。
“恩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对了,快去给恩人沏杯茶!”
她朝丈夫说了一声,那男人便应着去了灶台旁。
“不必麻烦了。”我笑了笑,“王大姐,我今日来,确实有件事想向你打听。”
她看着我,等我继续说下去。
“是与裴家有关的事。大姐从前在裴府做过活计,我想问问,你知道些什么,都可以与我说说。”
话音落下,她原本热切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好一会儿才开口。
“恩人上次救了我儿,我拿到钱后,便离开裴家,另找了地方做活计。如今只想着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愿再同裴家有什么牵扯。”
“不过,恩人救过我们全家,又给了银子,我不能不知恩图报。只是我知道的事情不多,若有什么说得不对的,还望恩人莫怪。”
“大姐不必为难。”我放缓了声音,“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知道的也没关系。我今日只是来问问,不会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
说着,我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糖,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小孩,过来吃糖呀。”
“这咋行啊恩人!让您破费!“王大姐急忙想要推回我的手。
“过年嘛,热闹开心些,没事的。“
“那好吧,虎子,快来和姐姐说谢谢。“
虎子一蹦一跳的来到我面前。
我将糖递给他。
“过年嘛,应该吃些甜的。”
虎子捧着糖,舍不得立刻拆开,只仰头冲我笑。
“谢谢大姐姐!”
“拿着吃吧。”
王大姐也没再推辞,只低头叮嘱虎子:
“慢些吃,别噎着了。还不快谢谢姐姐?”
虎子又脆生生地道了声谢,才欢欢喜喜地跑到一旁拆糖纸。
我等他走开,才重新看向王大姐。
“大姐,你那日是在裴府做针线活计,对吗?”
“是。”她点点头,“我手上有些针线功夫,裴府活计多,便时常领了料回家做,做完再送回去,按件算工钱。”
“那日也是为了工钱的事?”
“正是。”她叹了口气,“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等着置办年货,我先前做的活计却迟迟没结钱,便去问了几回。那管事总说账目还没算清,让我再等几日。我心里着急,后来便争了几句。”
她顿了顿,又道:“谁知争着争着,事情就闹大了。家丁追出来,说要带我回去问话,我不肯跟着走,这才闹到了街上。”
“后来呢?裴府给你按数结清工钱了吗?”
“结清了的。”王大姐点头,“那日多亏了恩人,还有后来出来说话的那位小姐。事情了结后,裴府将欠我的工钱结了,我也就没再回去。”
“你在裴府做活,常遇上这样的事吗?”
王大姐想了想,低声道:“偶尔吧。其实裴府给的活计不少,手艺好的人,靠这个也能贴补家用。只是管事说扣工钱,咱们也没什么法子。”
“既然如此,那日为何还要与他们争执?”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那是因为快过年了,家里等着用钱。”她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实在揭不开锅,谁愿意闹到街上去呢?”
我一时无言,心中有些酸涩。
她似乎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也不是说裴府处处不好,只是我自己没处说理罢了。”
“裴府里管这些事的,都是同一个管事吗?”
“那倒不是。”王大姐想了想,“外头收活计的是一个,账房结钱又是另一个。我们这些做针线的,平日也就见过几个管事,内院的事哪里知道得清楚。”
“那日与你争执的管事,平时也这样待人?”
“他呀……”王大姐犹豫了一下,“对我们这些做活的,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不过裴府里也不是人人都这样。有个管事娘子姓冯,说话倒还和气,逢年过节,有时还会把剩下的布头赏给我们带回去。”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冯管事管的是另一摊事,与我们这些针线活计牵扯不多。”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只道:“你在裴府做活这些日子,可还有相熟的人如今仍在那里?”
“有的。”她想了一会儿,“住在东巷的许嫂子,做针线比我早几年,常替裴府赶制衣裳,认得的人也多些。还有梁娘子,她手艺好,常接些精细活计,听说有时连内院的东西也经她的手。”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了些。
“只是她们还在那里做活,恩人若去问,千万别说是我提的。我如今只想安生过日子,不想再惹出什么事来。”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她们,也不会提你的名字。”
我又与她说了几句家常,问起虎子如今多大了,平日里在哪里玩。她渐渐放松下来,说起孩子,脸上才有了些笑意。
临走前,她又想起什么,叫住我。
“对了,恩人若真想打听裴府的事,许嫂子或许知道得多些。不过她这人谨慎,旁人问得急了,她反倒什么也不肯说。”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向她道了谢。
出门时,虎子还跟在母亲身后,他向前跑了几步来送我。他嘴里还含着糖,仰头问我:“大姐姐还来吗?”
我弯下身子替他理了理衣领,悄悄放了几两银子在他手中,小声说“手里的东西,姐姐走后才能告诉你娘哦,以后有空我还会来的,乖孩子,去吧。“
出了巷子,车夫正候在外头。我上车时,裙摆上的泥已经干了,留下几道灰褐色的印子。
其实这些日子我感到在府中浑身不自在。
听秋霜说母亲连着召见了沈玦好几日,也不知道是谁让她去打听这些,偏偏还要说与我听。
想来母亲如今对沈玦正是上心的时候。
真是好没意思!
我感到浑身简直是起了虱子般,两只手挠了又挠,快步走向我自己的院子,生怕碰上母亲或是沈玦。
可惜天不遂人愿,偏偏让我在路上遇见了沈玦。
“二娘子安,还未祝二娘子新春安康。“他俯身向我行礼。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才好。
“沈侍夫安。“
空气凝滞住了,他抬起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我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心里反倒有些烦躁。
他怎么还不离开?
“沈侍夫还有事吗?哦,对了,我还没有恭喜沈侍夫呢,恭喜你得了母亲青眼,也算如愿以偿了。想必从今往后大家也不敢怠慢沈侍夫了。你可一定要留住母亲啊。”我笑着看向他。
他的眼神冷冷的,直直的看着我。
“哦?沈某谢过二娘子了,只是不知道,二娘子的祝贺是真心实意的吗?”
“随沈郎君怎么想,你觉得我是真心的就可以是真心的。”
“整个府里只有二娘子还叫我沈玦,可这样看来以后不会有人再这么叫我了,让人有些…伤怀啊。“他似乎真的有些伤感。
我收住笑,“母亲疼爱你,因此唤你一声玦儿,也是不错的。”
“真的不错吗,二娘子?”他抬起头来,带着自嘲的语气说:“我被送来王府的那日,殿下问我叫什么,又问这个字怎么写。我说是王字旁的玦,殿下便道,一个奴侍,取个从玉的名字,未免太讲究了些。”
他顿了顿。
“殿下又说,玦是有缺的玉,不好,不如改作决,简单些,好记也好写。”
“二娘子,你现在还觉得不错吗?”
原来那日母亲的账簿上写的名字没错,是母亲改了他的名字。
对母亲来说,一个下人,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这对沈玦的意义不一样。
母亲待他,终究不过是为了好玩罢了。
“沈玦...”我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说:“从今往后,我还是叫你沈玦吧。有朝一日,你或许也可以求母亲改回来的。”
用自己原本的名字竟也是一种恩赐。
我心下不忍。
“那沈玦就谢过二娘子了,二娘子的衣裳脏了,快去换一身吧。”
说完他便走了,只剩我一个人还留在原地。
七年里他是怎么样的活下来的呢?
我终究还是不知道的。
我不该对他太残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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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此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