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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故人 第19章 醉泪落金杯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5 06:43:17 来源:文学城

十九章醉泪落金杯

又是一个下雪的新年。

我倚在廊下,伸手想去接住飘落的雪花。

可那雪花落在手上,还未来得及看清形状,便化作晶莹的水滴。

府里还是那么热闹,那么繁忙。为了准备家宴与祭祀,府中甚至招了许多临工进来。大家步履匆匆,融雪浸湿了他们的鞋袜。

“小姐。”秋霜从我身侧走来,“晚宴就快要开始了,王君让小姐早些过去呢。”

“好,我这就去。回屋换身衣裳便来。”

屋内,秋霜为我系好腰带,又正了正衣摆,才拉着我到铜镜前照了照。

白雪红衣,发髻高束,腰带上镶着各色宝石,金线绣成的纹样在灯下隐隐发亮。

“小姐这身真好看。”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伸手轻抚腰间那颗最大的宝石。

这宝石辗转过多少地方,经过多少人的手,才到了我身上呢?

“秋霜,你也快去换上衣裳吧。我想看你漂漂亮亮地站在我身旁。”

“是,小姐!”她欣喜的离开。

不一会儿,她便换了身浅黄色的衣裳,笑着走到我面前。

“我的秋霜真漂亮。”我静静地看着她。

“小姐又打趣我!”她作势要转身。

我笑着拉过她的手,从手上退下一个黄玉扳指,放在她掌心。

“带上,衬你的新衣。”

“小姐,这太贵重了!”

“我看着高兴,你戴着便是了。”

秋霜推辞不过,只好戴上,又将雪白地手伸到我眼前。

“好看。”我笑道,“走吧。”

我到的时候母亲和父亲还未到。

我的座位在母亲右侧,阿姐的对面。父亲与母亲共坐上座,再往下是陈氏、母亲的侧夫与侍夫。

不见沈玦。

或许是在后面吧。

我没再多想,随着母亲和父亲一前一后的入殿,家中众人开始向母亲父亲贺新岁安好。

家宴就此开始。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母亲回忆着自己的戎马生涯说着这一年的大小事,父亲偶尔接上几句。不一会话题又到了阿姐和陈氏身上,两人一同起身,阿姐孕中不能喝酒,陈氏一人代两人喝了两杯,脸上渐渐犯了红,似乎不甚酒力,母亲挥挥手,笑着让他们坐下。

席上的菜肴换过几轮,酒也添了几回,堂中笑语不断。

待众人酒过几巡,母亲兴致正好,府中的乐工和舞伎也开始了表演。

鼓声先起,几名舞伎执着长袖入堂,随着丝竹声翩然起舞。乐声轻快,他们便踏着鼓点旋身而过,长袖舒展,如云霞翻卷。弦音渐急,舞步也随之紧密起来,几人交错而行,衣裙飞旋,鬓边的珠玉随着动作轻轻相击,清脆声响混在乐声之中。

一曲将尽,鼓点忽然密了几分。舞伎们应声收袖,齐齐转身,长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又随着最后一声弦音缓缓落下。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随后又换了几支喜庆的曲子,有人击节相和,也有人举杯谈笑。堂中灯火明亮,舞乐不歇,连窗外的落雪也像成了这新年家宴的一景。

家宴的气氛似乎来到了最**。

“殿下,今日还有一场特别的表演呢。”父亲向母亲举杯。

“哦?什么样的表演?”母亲已有些醉了,笑着问道。

“您看了便知道了。”父亲没有多说,只向堂下拍了拍手。

一位乐师抱着乐器入了堂。我认得他,却不认得他怀中那件乐器。那是一支细长的木管,颜色深褐,管身开着几个指孔,与他上次为我演奏时所用的乐器不同。

他行礼后坐下,将木管举至唇边。

起初几声悠长的乐音缓缓流出,清越中带着些许低哑,像是风从遥远的旷野吹来。随后曲调渐渐舒展开来,时而悠长,时而急促,仿佛风掠过草场,又像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看向乐师,他神态专注,指下的气息时缓时急。再看母亲,她原先还带着微醺的笑意,此刻举着酒杯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就在曲调稍缓时,侧旁忽然响起胡琴声。

我转头望去。

沈玦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场,脸上蒙着一层面纱。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垂着眼,弓弦轻轻一动,起初只以几声琴音相和,并不急着追随乐师的曲调。待那木管声再次扬起,他才渐渐跟上,琴声也随之清晰起来。

一声清越悠远,一声沉厚绵长。

两种声音起初一前一后,渐渐交织在一处。

母亲将酒杯凑近唇边喝了一口,眼睛却仍然紧紧的盯着台下。

父亲也看着台下,只是不经意间会瞄向母亲。

到了曲中最激越的一段,那乐师将木管声吹得高亢,沈玦的胡琴也随之扬起,弓弦急促,却始终没有乱了节奏。两道声音相互追赶,又在几处转折间恰好合上,原本苍凉的曲调也渐渐有了几分开阔奔放之意。

最后,木笛声渐渐低了下去,胡琴仍接着那段旋律,缓缓拉过几声长音。待最后一声弦音落下,堂中只余一缕将散未散的余韵。

余音散去,堂中静了一瞬。

母亲慢慢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中隐约含着泪。

“好,好一曲!”

母亲快步走下席位,来到那乐师面前,伸手取过他手中的木管,细细看了看。

“楚尔,是吗?”

“回殿下,正是。”

“本王当年在北地,曾听牧民吹过。”母亲看着那支木管,笑了一声,眼中的泪意却还未散去,“你吹得很好。赏!”

她说完,将楚尔交还给乐师,又转身走向沈玦。

“你弹得也好。”

沈玦低下头,没有说话。

“为何戴着面纱?”

母亲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摘下了他的面纱。

烛火下,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

母亲望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觉得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

她偏过头,仔细端详了片刻。

“看着倒有些眼熟。”

我握着酒盏的手顿时紧了。

母亲又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手,笑道:“决儿,是你啊!那个从凉州来的。”

母亲的语气很是亲切,仿佛终于想起了一件被搁置许久的小事。

母亲都快忘记他了。

母亲竟都快忘记他了?

我盯着沈玦,这对他是怎样的耻辱?

我看向他。他仍旧低着头,面上看不出什么,只轻声道:

“小人献丑了。”

“哪里的话!”母亲拍了拍他的肩,“本王看你很好,很好!”

她说着,忽地向上振臂,衣袖滑落,露出粗壮有力的小臂,又转身在朝堂上高声道:

“来人,取本王的剑来!”

下人应声而去,很快捧着剑匣回来。匣盖打开,素色长剑映着灯火,泛出一线冷光。

母亲伸手取剑,掂了掂,又挽了个剑花。

方才那点醉意似乎已经褪去。她握着剑,望向堂下的两人,眉眼间重新有了几分我熟悉的神采。

“你们,再为本王奏一曲!”

乐师应声举起楚尔,沈玦也重新坐回琴案之后。

起初仍是几声悠远的长音。

母亲持剑而立,并未急着动作,只随着曲调轻轻转了转手腕。待琴声响起,她忽然抬步,剑锋顺势划过身前,在灯下映出一道冷光。

她的剑舞与寻常宴上的歌舞全然不同。

没有刻意的轻盈婉转,也没有繁复的招式。她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剑随身转,衣袖翻飞间,剑锋已从身侧掠过。

起初曲调舒缓,她的动作也不急,像是在试探什么。待楚尔声渐渐高起,她的步子随之一快,手中长剑也舞得愈发凌厉。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母亲这样舞剑了。

她身上有旧伤,回京后又总被朝中事务缠住。

此刻的她却像是重新回到了北地。

琴声渐急,母亲手中的剑也越舞越快。剑锋破空,发出几声轻响。她忽然转身,长剑斜挑而上,接着借势旋身,剑光从身前划过,又稳稳收在身侧。

堂中渐渐静了。

沈玦始终低着头,手下琴音未乱。楚尔声时而高扬,时而低回,胡琴也随之起落。三道声音交织在一处,竟没有半点滞涩。

一曲至末,母亲止剑。

她持剑站在堂中,呼吸稍重,脸上却带着笑意。

片刻后,她扬声道:

“好!”

这一声惊得堂中众人回过神来,随后才响起一片喝彩。

母亲将剑交给侍从,径直走到乐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这楚尔吹得不错,赐金银百两,往后就做府里的乐官吧。”

那乐师连忙行礼谢恩。

母亲又转向沈玦。

“你也不错。”

沈玦起身,恭敬地垂下眼。

“殿下谬赞。”

“谬赞什么?”母亲笑道,“弹成这样,想必你也练了许久。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金银珠宝还是华服?”

沈玦抬起头来,似乎没料到母亲会问得这样直接。

他静了一瞬,才道:“奴侍身在府中,衣食无缺,不敢再求金银华服。”

母亲听了,凑他近了些,直勾勾的看着沈玦,问:“那你想要什么?”

沈玦垂下眼,轻声道:“臣侍只想着,殿下若不嫌臣侍琴艺浅薄,往后得闲时,臣侍还想再为殿下奏几曲。”

母亲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难的?你想来便来。”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这曲子,本王很喜欢。你费心了。”

沈玦低头行礼。

“能得殿下喜欢,是奴侍的福分。”

这原本就是他想要的。

是这样吗?

我该恭贺他得偿所愿了,是吗?

我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已经凉了。

“奴侍…奴侍…”

在心下冷笑两声。

一滴泪悄然落尽酒杯。

我将杯中剩的酒一口饮尽。

这酒发苦,不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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