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醉泪落金杯
又是一个下雪的新年。
我倚在廊下,伸手想去接住飘落的雪花。
可那雪花落在手上,还未来得及看清形状,便化作晶莹的水滴。
府里还是那么热闹,那么繁忙。为了准备家宴与祭祀,府中甚至招了许多临工进来。大家步履匆匆,融雪浸湿了他们的鞋袜。
“小姐。”秋霜从我身侧走来,“晚宴就快要开始了,王君让小姐早些过去呢。”
“好,我这就去。回屋换身衣裳便来。”
屋内,秋霜为我系好腰带,又正了正衣摆,才拉着我到铜镜前照了照。
白雪红衣,发髻高束,腰带上镶着各色宝石,金线绣成的纹样在灯下隐隐发亮。
“小姐这身真好看。”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伸手轻抚腰间那颗最大的宝石。
这宝石辗转过多少地方,经过多少人的手,才到了我身上呢?
“秋霜,你也快去换上衣裳吧。我想看你漂漂亮亮地站在我身旁。”
“是,小姐!”她欣喜的离开。
不一会儿,她便换了身浅黄色的衣裳,笑着走到我面前。
“我的秋霜真漂亮。”我静静地看着她。
“小姐又打趣我!”她作势要转身。
我笑着拉过她的手,从手上退下一个黄玉扳指,放在她掌心。
“带上,衬你的新衣。”
“小姐,这太贵重了!”
“我看着高兴,你戴着便是了。”
秋霜推辞不过,只好戴上,又将雪白地手伸到我眼前。
“好看。”我笑道,“走吧。”
我到的时候母亲和父亲还未到。
我的座位在母亲右侧,阿姐的对面。父亲与母亲共坐上座,再往下是陈氏、母亲的侧夫与侍夫。
不见沈玦。
或许是在后面吧。
我没再多想,随着母亲和父亲一前一后的入殿,家中众人开始向母亲父亲贺新岁安好。
家宴就此开始。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母亲回忆着自己的戎马生涯说着这一年的大小事,父亲偶尔接上几句。不一会话题又到了阿姐和陈氏身上,两人一同起身,阿姐孕中不能喝酒,陈氏一人代两人喝了两杯,脸上渐渐犯了红,似乎不甚酒力,母亲挥挥手,笑着让他们坐下。
席上的菜肴换过几轮,酒也添了几回,堂中笑语不断。
待众人酒过几巡,母亲兴致正好,府中的乐工和舞伎也开始了表演。
鼓声先起,几名舞伎执着长袖入堂,随着丝竹声翩然起舞。乐声轻快,他们便踏着鼓点旋身而过,长袖舒展,如云霞翻卷。弦音渐急,舞步也随之紧密起来,几人交错而行,衣裙飞旋,鬓边的珠玉随着动作轻轻相击,清脆声响混在乐声之中。
一曲将尽,鼓点忽然密了几分。舞伎们应声收袖,齐齐转身,长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又随着最后一声弦音缓缓落下。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随后又换了几支喜庆的曲子,有人击节相和,也有人举杯谈笑。堂中灯火明亮,舞乐不歇,连窗外的落雪也像成了这新年家宴的一景。
家宴的气氛似乎来到了最**。
“殿下,今日还有一场特别的表演呢。”父亲向母亲举杯。
“哦?什么样的表演?”母亲已有些醉了,笑着问道。
“您看了便知道了。”父亲没有多说,只向堂下拍了拍手。
一位乐师抱着乐器入了堂。我认得他,却不认得他怀中那件乐器。那是一支细长的木管,颜色深褐,管身开着几个指孔,与他上次为我演奏时所用的乐器不同。
他行礼后坐下,将木管举至唇边。
起初几声悠长的乐音缓缓流出,清越中带着些许低哑,像是风从遥远的旷野吹来。随后曲调渐渐舒展开来,时而悠长,时而急促,仿佛风掠过草场,又像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看向乐师,他神态专注,指下的气息时缓时急。再看母亲,她原先还带着微醺的笑意,此刻举着酒杯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就在曲调稍缓时,侧旁忽然响起胡琴声。
我转头望去。
沈玦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场,脸上蒙着一层面纱。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垂着眼,弓弦轻轻一动,起初只以几声琴音相和,并不急着追随乐师的曲调。待那木管声再次扬起,他才渐渐跟上,琴声也随之清晰起来。
一声清越悠远,一声沉厚绵长。
两种声音起初一前一后,渐渐交织在一处。
母亲将酒杯凑近唇边喝了一口,眼睛却仍然紧紧的盯着台下。
父亲也看着台下,只是不经意间会瞄向母亲。
到了曲中最激越的一段,那乐师将木管声吹得高亢,沈玦的胡琴也随之扬起,弓弦急促,却始终没有乱了节奏。两道声音相互追赶,又在几处转折间恰好合上,原本苍凉的曲调也渐渐有了几分开阔奔放之意。
最后,木笛声渐渐低了下去,胡琴仍接着那段旋律,缓缓拉过几声长音。待最后一声弦音落下,堂中只余一缕将散未散的余韵。
余音散去,堂中静了一瞬。
母亲慢慢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中隐约含着泪。
“好,好一曲!”
母亲快步走下席位,来到那乐师面前,伸手取过他手中的木管,细细看了看。
“楚尔,是吗?”
“回殿下,正是。”
“本王当年在北地,曾听牧民吹过。”母亲看着那支木管,笑了一声,眼中的泪意却还未散去,“你吹得很好。赏!”
她说完,将楚尔交还给乐师,又转身走向沈玦。
“你弹得也好。”
沈玦低下头,没有说话。
“为何戴着面纱?”
母亲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摘下了他的面纱。
烛火下,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
母亲望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觉得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
她偏过头,仔细端详了片刻。
“看着倒有些眼熟。”
我握着酒盏的手顿时紧了。
母亲又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手,笑道:“决儿,是你啊!那个从凉州来的。”
母亲的语气很是亲切,仿佛终于想起了一件被搁置许久的小事。
母亲都快忘记他了。
母亲竟都快忘记他了?
我盯着沈玦,这对他是怎样的耻辱?
我看向他。他仍旧低着头,面上看不出什么,只轻声道:
“小人献丑了。”
“哪里的话!”母亲拍了拍他的肩,“本王看你很好,很好!”
她说着,忽地向上振臂,衣袖滑落,露出粗壮有力的小臂,又转身在朝堂上高声道:
“来人,取本王的剑来!”
下人应声而去,很快捧着剑匣回来。匣盖打开,素色长剑映着灯火,泛出一线冷光。
母亲伸手取剑,掂了掂,又挽了个剑花。
方才那点醉意似乎已经褪去。她握着剑,望向堂下的两人,眉眼间重新有了几分我熟悉的神采。
“你们,再为本王奏一曲!”
乐师应声举起楚尔,沈玦也重新坐回琴案之后。
起初仍是几声悠远的长音。
母亲持剑而立,并未急着动作,只随着曲调轻轻转了转手腕。待琴声响起,她忽然抬步,剑锋顺势划过身前,在灯下映出一道冷光。
她的剑舞与寻常宴上的歌舞全然不同。
没有刻意的轻盈婉转,也没有繁复的招式。她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剑随身转,衣袖翻飞间,剑锋已从身侧掠过。
起初曲调舒缓,她的动作也不急,像是在试探什么。待楚尔声渐渐高起,她的步子随之一快,手中长剑也舞得愈发凌厉。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母亲这样舞剑了。
她身上有旧伤,回京后又总被朝中事务缠住。
此刻的她却像是重新回到了北地。
琴声渐急,母亲手中的剑也越舞越快。剑锋破空,发出几声轻响。她忽然转身,长剑斜挑而上,接着借势旋身,剑光从身前划过,又稳稳收在身侧。
堂中渐渐静了。
沈玦始终低着头,手下琴音未乱。楚尔声时而高扬,时而低回,胡琴也随之起落。三道声音交织在一处,竟没有半点滞涩。
一曲至末,母亲止剑。
她持剑站在堂中,呼吸稍重,脸上却带着笑意。
片刻后,她扬声道:
“好!”
这一声惊得堂中众人回过神来,随后才响起一片喝彩。
母亲将剑交给侍从,径直走到乐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这楚尔吹得不错,赐金银百两,往后就做府里的乐官吧。”
那乐师连忙行礼谢恩。
母亲又转向沈玦。
“你也不错。”
沈玦起身,恭敬地垂下眼。
“殿下谬赞。”
“谬赞什么?”母亲笑道,“弹成这样,想必你也练了许久。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金银珠宝还是华服?”
沈玦抬起头来,似乎没料到母亲会问得这样直接。
他静了一瞬,才道:“奴侍身在府中,衣食无缺,不敢再求金银华服。”
母亲听了,凑他近了些,直勾勾的看着沈玦,问:“那你想要什么?”
沈玦垂下眼,轻声道:“臣侍只想着,殿下若不嫌臣侍琴艺浅薄,往后得闲时,臣侍还想再为殿下奏几曲。”
母亲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难的?你想来便来。”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这曲子,本王很喜欢。你费心了。”
沈玦低头行礼。
“能得殿下喜欢,是奴侍的福分。”
这原本就是他想要的。
是这样吗?
我该恭贺他得偿所愿了,是吗?
我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已经凉了。
“奴侍…奴侍…”
在心下冷笑两声。
一滴泪悄然落尽酒杯。
我将杯中剩的酒一口饮尽。
这酒发苦,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