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陆景绎的车停在邻市城北一条窄巷子口。
李郝昨天追踪到的线索指向这里,周祺的前女友陈霖怡,在城北一家服装店打工,住在巷子尽头的那栋老居民楼里。
“我去问,你在车里等。”许信州解开安全带。
陆景绎没动,也没说“一起进去”。他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
许信州敲开陈霖怡的门时,她刚下夜班回来,头发还没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见证件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果然来了”的认命。
“周祺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靠在门框上,没让许信州进去。
“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一年多了。”
“之后还有联系吗?”
陈霖怡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也没有抬手去理。
“三个月前,他来找过我一次。”她说,“问我借两千块钱,我没借,他走了之后就没再来过。”
“他说过他要去哪吗?”
“没有。”陈霖怡的目光越过许信州的肩膀,落在巷口那辆车上。车窗半开,烟雾从里面飘出来,看不清坐着的人。
“那是你同事?”她问。
许信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有没有提过滨城?或者四中?”
陈霖怡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没说去过哪,但他那天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袖口上有泥,我问他是不是还在养殖场干,他说不是。”
“那他说他在干什么?”
陈霖怡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他在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说,只说那个地方很重要,他找了很久。”陈霖怡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等找到了,一切就都好了。”
许信州回到车上时,陆景绎把那根烟掐灭了。
“他说在找一个地方。”陆景绎重复了陈霖怡的话,语气不像是疑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重要到找到了就‘一切都会好’。”
陆景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四中。”他说,“他在找四中里的什么。”
许信州发动车子,没有接话。他们都明白,如果周祺只是在找一个地方,他不需要买兽用镇静剂,不需要提前一小时到现场,不需要在树下站那么久,他在找的不是“地方”,而是“人”。
一个他认为藏在四中里的人。
…
回到分局已经快中午了。
陆景绎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办公室,他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很少打开的门前。
“档案室。”许信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景绎没回头,他知道许信州跟着他,从停车场就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影子,不会挡在他前面,但也不会消失。
“你进来吗?”陆景绎问。
许信州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推开了那扇门。
档案室不大,几排铁皮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顶灯有两盏是坏的,剩下的那盏发出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陆景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柜子上的标签,年份从八十年代排到最近,一格一格,整整齐齐。
他在“陆明建”三个字面前停下来。
柜子的最下层,一个灰色的档案盒,上面落了一层灰。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笔迹潦草,像是很久以前有人随手写上去的。
陆景绎蹲下来,把那个盒子抽出来。
盒子里是几份旧案卷宗,封面上印着滨城市刑侦分局的红色公章,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最上面一份的标题写着:“滨城四中周边系列盗窃案——陆明建主办”。
四中。
他把那份卷宗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翻开。
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许信州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促。他的目光落在陆景绎的侧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顿了一下。
陆景绎看到了一个名字。
在证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程国临。
他的父亲主办的四中盗窃案,证人是程国临。不是养殖场主程国临,不是“你跟你爸真像”的程国临,是那个站在门口看着他被打、然后移开目光的程国临。
程国临早就认识陆明建,不是朋友,是证人。
陆景绎继续往下翻,卷宗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手绘的现场草图,用铅笔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画的是四中后门附近的区域,那条巷子、那棵老槐树、后门的位置。
和他走访时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草图上,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案子,”许信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当年没破。”
陆景绎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看到了,卷宗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线索不足,暂缓侦查”,日期是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他十岁。
那一年,他正在被陆明建锁在家里饿肚子,不知道他父亲在外面办什么案子。也不知道那个案子,那个没破的,关于四中的案子,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等十八年后,像一根线一样,把他拽回来。
陆景绎把卷宗合上,放回档案盒里。
他没有带走,他只需要记住那个名字、那个地点、那张草图。
十八年前未破的盗窃案。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着,像拼图的边缘,还没找到能咬合在一起的那一块。
“走吧。”他说。
许信州侧身让开门口。
陆景绎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那个案子,我会破。”
不是“我想”,不是“我试试”。是“我会”。
许信州看着他,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景绎的肩上,把那枚警号照得微微发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像是金属终于被擦干净了一点的亮。
“我知道。”许信州说。
…
同一时间,分局实验室的门半掩着。
陈楠烁已经在显微镜前坐了两个多小时,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七份毒理报告和一份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旧案物证记录。他的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几条对比曲线。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陈楠烁没抬头。
李郝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打扰。
“那个…陆队让我来送旧案卷宗的复印件,”他说,“他说你可能需要看一下当年的物证清单。”
“放那儿吧。”陈楠烁抬了抬下巴,指向桌角的一摞文件。
李郝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指定位置。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陈楠烁的侧脸上,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还有事?”陈楠烁没抬头,但语气里没有赶人的意思。
“没有。”李郝的耳朵尖微微发红,“就是…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这儿?吃了吗?”
陈楠烁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第一次看向李郝。那个目光不重,但李郝被看得心跳漏了半拍。
“你在监视我?”陈楠烁问。
“不是!”李郝慌忙摆手,“我就是路过的时候看到灯一直亮着…”
陈楠烁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还没吃。”他说。
李郝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那我帮你带一份!食堂应该还有饭,要是没了,楼下便利店也行,你要吃什么?”
陈楠烁看着他,看了两秒。
“都可以。”他说。
“好好好,你等着,我马上回来。”李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框绊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消失在走廊里。
陈楠烁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但他的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还留着。
不到十分钟,李郝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份盖浇饭和一瓶温热的罐装汤。他把袋子放在陈楠烁手边,又把汤的拉环拉开,把吸管插好,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你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李郝说,“卷宗我放这儿了,陆队说不急,你明天再看也行。”
陈楠烁看了一眼那碗饭,又看了一眼李郝。
“谢谢。”他说。
“不客气…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陈楠烁端起那碗饭,吃了一口。
还是热的。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李郝已经走远了,走廊里只有空荡荡的光。
…
下午的例会上,陆景绎把档案室的发现说了一半。
他没提程国临是证人,只说查到十八年前四中发生过系列盗窃案,主办人是陆明建,案子没破。
赵瑄皱了皱眉:“你是说,现在的连环案和十八年前的盗窃案有关?”
“不确定。”陆景绎说,“但周祺在找的东西,可能就在那几起盗窃案里。”
林欧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盗窃案和连环杀人,跨度也太大了吧?”
“跨度大,但地点重合,都是四中。”许信州接过话,“而且周祺对四中有执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可能知道那起旧案,或者在找旧案里丢失的某样东西。”
李郝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抬起头来:“要不要调取当年那几起盗窃案的全部卷宗?”
陆景绎看了他一眼,“调。”
散会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
陆景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周祺、四中、程国临、旧案、未破。
他盯着“未破”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陆明建,他知道什么?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许信州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没有说“喝了吧”,也没有说“该下班了”。他只是放下来,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一份文件。
陆景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
窗外起风了,吹得梧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那些叶子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色的,在路灯下像一层薄薄的光。
陆景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下班。”他说。
许信州合上文件,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他们身后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