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滨城市刑侦分局的走廊还笼罩在一股灰蓝色光线里。
陆景绎到的时候,李郝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手边放着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眼睛里带着红血丝,像是一夜没怎么睡。
“陆队。”李郝站起来,把最上面那份文件递过来,“周祺的全部资料,我连夜整理出来了。”
陆景绎接过去,没有坐下,站着翻完了第一页。
周祺,男,二十七岁,邻市城北人。只有初中学历,十八岁开始打工,做过物流装卸、养殖场杂工、烧烤店帮厨。二十一岁时因盗窃罪被判一年,刑满释放后在邻市城北工业区租了一间房子,之后三年没有固定工作。
陆景绎翻到第二页,社会关系那一栏,被他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名字。
程国临是第一个。
“周祺三年前在程国临的养殖场打过工,干了七个月。”李郝在旁边说,“离职原因是‘个人原因’,没有详细说明。但我在社保记录里查到,周祺离职后有一个月没有缴纳社保,这期间他可能没有工作,也可能在打黑工。”
“其他两个呢?”陆景绎问。
“一个是他的前女友,目前在邻市打工,我已经联系上了,约了今天下午电话访谈。另一个是他的老乡,在滨城开修车铺,我准备今天上午过去走访。”
陆景绎点了点头,把资料合上。
“住址呢?”
“邻市城北工业区附近,一个老小区。”李郝从资料里抽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他三年前搬进去的,房租很低,邻居说他不怎么跟人来往。”
“准备一下,过去看看。”陆景绎把资料还给李郝。
“现在?”
“现在。”
…
许信州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了陆景绎。
“我也去。”他说。
不是“我跟你去”,不是“需要我一起去吗”,是“我也去”。
陆景绎接过咖啡,没有说“不用”。他只是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开车。”
许信州看了他一眼。
陆景绎说出“你开车”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们每天都这样。一个人说“我也去”,一个人说“你开车”。没有“谢谢”,没有“麻烦你了”,就只是“你开车”。
许信州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了点头。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天色才彻底亮透。
陆景绎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那份资料,但没有在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许信州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景绎忽然开口:“程国临在撒谎。”
许信州没转头,但微微侧了一下耳朵。
“账本被撕掉的几页,”陆景绎说,“时间正好是周祺买药的那一批,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周祺买了多少,用在了哪里。”
“你觉得他在包庇周祺?”
“不知道。”陆景绎说,“但至少,他不想让周祺被查到。”
许信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有一种可能。”
陆景绎转头看他。
“他怕的不是周祺被查到,”许信州说,“他怕的是周祺被查到之后,牵连出别的事。”
陆景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说…不止兽药的事。”
许信州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
程国临和陆明建之间的那条线,还没有被翻开。
…
周祺住的那个小区,比陆景绎想象的还要旧。
六层楼的红砖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昏暗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挤进来,勉强照亮脚下坑坑洼洼的水泥台阶。
门上的对联褪成了白色,边角卷起来,落满了灰。贴着“福”字的地方,只剩下一块方形的浅色痕迹。
陆景绎敲了下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还是没人应。
许信州走到隔壁那户门前,敲了敲。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眼神警觉。
“你好,我们是警察。”许信州亮出证件,“想问一下隔壁那个住户,您最近见过他吗?”
老太太皱了皱眉,把门缝开大了一点:“你说小周?”
“对。”
“好久没见着了。”老太太摇摇头,“得有…一个星期了吧?上个月还见他进出,最近这些天没动静,我还以为他搬走了。”
“他平时一个人住吗?”陆景绎问。
“一个人,从来没见他带人回来过。”老太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怎么说话,我在楼道里碰见他,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个头,走了,挺闷的一个人。”
“他平时都什么时候出门?”
“没规律,有时候一大早,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才出去,我在屋里看电视,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就知道他走了。”老太太顿了一下,“但最近确实没听见,那门好久没动静了。”
陆景绎和许信州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开的什么车,您记得吗?”
“车?”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有一辆车,黑色的,停在楼下那个位置。”她指了指楼下一棵歪脖子树旁边的空地,就是那辆套牌的黑色轿车。
“谢谢您,有需要再联系您。”许信州留下一张名片,转身回到周祺屋门口。
物业的人已经到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抱着一沓表格,看起来不太情愿。
“这门得你们自己负责,我们物业不——”他话说到一半,看见陆景绎的眼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灰尘、旧衣服、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房间特有的那种。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少。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被挡在外面,整个房间灰蒙蒙的。
陆景绎戴上手套,走进屋里。
折叠桌上放着几本书,都是关于动物饲养的。桌角有一个烟灰缸,里面的烟头挤得满满当当,至少是一两周的量。旁边还有一个没喝完的矿泉水瓶,水已经浑浊了。
许信州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的T恤和牛仔裤,还有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他把那件外套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袖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可能是泥,也有可能不是。
陆景绎蹲下来检查床底,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到一个塑料袋子。他用镊子夹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空的安瓿瓶,标签上印着他已经在实验室里见过的那串化学式。
兽用镇静剂。
许信州走过来,看了一眼,掏出证物袋把东西装进去。
“人应该已经跑了。”他说,“但走得匆忙,留下了东西。”
陆景绎站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床底下的塑料袋、烟灰缸里的大量烟头、桌上那本摊开的关于动物饲养的书,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人的生活轮廓。一个人住,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生活单调,但有某种执念。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折叠桌靠墙的那一侧,边缘贴着一张照片。
陆景绎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四中的校门。
旧校门,就是他走访过的那扇门。角度是从外面拍的,能看见门牌号——“滨城第四中学”。
照片的边缘已经有点卷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看过。
陆景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拿手机拍了下来。
“还有什么发现吗?”许信州站在门口问。
“他要找的东西,可能是一个人。”陆景绎把手机收起来,“他对四中有执念,不是对地点本身。是那个地点里的人。”
许信州没有追问。他知道陆景绎在说什么,因为他们之前讨论过,“凶手在找一个像某个人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人是谁?
…
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陆景绎站在楼下,看着那棵歪脖子树下的空地。黑色轿车已经不在那里了,但地面上还留着一滩浅浅的油渍,说明那辆车在这里停过很长时间。
“车没了,”他说,“人也没了。”
许信州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不一定跑远了,他可能还在滨城,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陆景绎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瓶胃药。许信州早上出门时放进去的,他到现在还没吃。
“先回去,”他说,“下午传唤程国临。”
许信州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下午两点,程国临出现在分局的询问室里。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昨天在养殖场那个穿着灰色夹克、脚踩布鞋的形象判若两人。
陆景绎坐在主问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周祺的资料和那张从周祺家里拍的四中校门照片。
许信州坐在他旁边,面前是录音设备和记录本。
“程老板,”陆景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昨天你跟我们说,最近没有人从你那里买过兽用镇静剂。”
程国临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是我们在邻市的一家兽药店查到,周祺在你那里打工期间,买了三批丙酰二甲氨基丙烷成分的药物,购买记录上写的是你养殖场的资质证明。”陆景绎把那张购买记录推到桌子中间,“你怎么解释?”
程国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昨天在养殖场门口的一模一样,松弛的、生意人式的笑,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警官,我那个养殖场,有资质证明的不止我一个人。我下面有几个工人,他们有时候要用到兽药,我给他们的授权,他们自己去买。可能是周祺自己拿我的证明去买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资质证明被别人拿去用了?”
“我手底下人多,管不过来。”程国临摊了摊手,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再说了,买兽药又不是违法的事,他买去干什么,我也不清楚。”
许信州翻开一个文件夹:“周祺在你养殖场工作期间,你的账本记录显示,那个批次的兽药库存和实际使用量对不上,差了将近三支。”
程国临的手在桌子下面动了一下。
“账本可能有遗漏,”他说,“养殖场嘛,粗活,记漏了也正常。”
陆景绎盯着他,没有立刻追问。
他想起小时候在那里被扇的那巴掌,程国临站在门口,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坐在这里,还是在“不说”。
“你和周祺,除了雇佣关系,还有什么联系吗?”
“没有。”程国临回答得太快了。
陆景绎把四中校门的照片推过来。“这张照片是从周祺租住的房间里找到的,你对四中有什么印象?”
程国临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拿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陆景绎注意到了。
“没印象,”程国临把水杯放下,“四中在滨城,我在城郊开养殖场,哪有什么印象。”
许信州忽然开口了:“程老板,你和陆明建认识多久了?”
程国临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被猝不及防戳中某个点的微妙停顿。
“……很多年了。”他说,“我们是朋友。”
“你们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程国临想了想:“他走了之后就没联系了,他走了好几年了。”
“他走之前呢?”
“记不清了。”他把水杯放下,“时间太久了。”
陆景绎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
他知道程国临在撒谎。
不是全部的谎,是那种,把真相藏在半真半假的回答里,用“记不清了”来挡住追问的谎。
询问结束后,程国临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对陆景绎笑了笑。
“景绎,”他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像长辈对晚辈说话,“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会很高兴的。”
陆景绎没有回答,他看着程国临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说:“你可以走了,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程国临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陆景绎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
许信州走到他身后,把一杯温水递过来。
“他说‘会很高兴’的时候,在试探你。”许信州说。
“我知道。”陆景绎接过水杯,没有喝,“他在试探我知不知道我爸的事。”
“你觉得你爸和周祺这个案子有关吗?”
陆景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停车场照得一片惨白。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我会查清楚。”
陆景绎将温水喝了下去,这次,不再是许信州提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