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流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许信州把车开上回滨城的高速,导航里的女声说预计四十分钟到达。陆景绎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购买记录,指腹在“滨城安南街养殖场”这几个字上反复摩挲。
他没说话。
许信州也没说话。
车厢里只有风噪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电台没开,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景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深处。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睁开眼。因为一睁开眼,就会看到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就会想起那条通往养殖场的路——十几年前,他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前面坐着他父亲和那个姓程的养殖场主,两个人聊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只记得那辆车的味道。烟味、皮革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膻味,大概是养殖场带出来的。
他那时候想开窗,他父亲不让。
“老实待着。”
四个字,语气像在训一条不听话的狗。
他老实待着了,一直很老实。
手机震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李郝发来的消息:“陆队,技术那边说物流园的监控还需要再处理一下,人像比对大概明早出结果。”
陆景绎简单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养殖场的地址发你了,我和许信州先过去。”
李郝秒回:“收到。注意安全。”
陆景绎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高速上的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像是没有尽头。
“还有多久?”他问。
“二十分钟。”许信州说,“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陆景绎没再说话,也没再闭眼。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
城郊的老旧厂房、路边的小卖部、那棵歪脖子树。
都还在,什么都没变,只有他变了。
许信州把车拐进一条土路的时候,车灯照亮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安南街养殖场”。
铁门半开着,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锈。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子。围墙里面传来几声狗叫,声音又大又凶,像是在警告来者止步。
许信州熄了火,侧头看了陆景绎一眼。
陆景绎没看他,他正在解安全带,动作很慢,像是手指不太听使唤。
“我先进去。”许信州说。
“不用。”陆景绎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饲料、粪便、消毒水混在一起的腥臭味。陆景绎闻到的瞬间,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这个味道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一样。
他以为自己会忘记的,但身体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被水冲得发亮,几只鸡在墙角刨食。院子尽头是一排平房,亮着灯,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有人吗?”许信州敲了敲铁门。
狗叫得更凶了。
过了一会儿,平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大概五十出头,身材发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踩着布鞋。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谁啊?”他走到门口,借着车灯的光看清了来人,目光在许信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陆景绎身上。
他的目光在陆景绎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陆景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哟,”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老陆家那小子吧?”
陆景绎没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购买记录,指节泛白。
“十几年没见了吧,”男人自顾自地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长这么大了,你爸当年带你过来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大概到自己的腰。
许信州往前走了半步,挡在陆景绎侧前方。
“你好,我们是滨城市刑侦分局的。”他亮出证件,语气客气但正式,“你是这家养殖场的负责人?”
男人点了点头:“我姓程,程国临。这厂子是我开的。怎么了?”
“最近有没有人从你这里买过兽用镇静剂?”许信州掏出那张药品照片,“含有丙酰二甲氨基丙烷成分的那种。”
程国临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陆景绎注意到了,他是搞刑侦的,这种微表情,他每天都在看。
“那个药,”程国临挠了挠头,目光闪了闪,“我们厂确实用过,但都是有正规手续的,养殖场嘛,给牲口麻醉、镇定,少不了这些。”
“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从你这里拿过这个药?”许信州追问。
程国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厂用的药都是统一采购的,有登记。你要看记录的话,我让我老婆把账本拿出来。”
他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秀兰!把账本拿出来!”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含糊的应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花布衫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文件夹。她看了陆景绎和许信州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把文件夹递给程国临,然后退到一旁,没再说话。
程国临翻开账本,哗啦哗啦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你看,最近一次采购是两个月前,进了一批,库存还有,没有单独往外卖过。”
许信州接过账本看了一眼,又递给陆景绎。
陆景绎接过去,目光扫过那页纸。
采购记录、库存数量、使用记录,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账本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撕得不干净,还留着一小截纸根。
他把账本合上,还给了程国临。
“那人呢?”陆景绎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程国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什么人?”
“你儿子。”陆景绎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屋里,“他在吗?”
程国临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我儿子不在家,在城里上班,你有事找他?”
“不一定。”陆景绎说,“可能找你,可能找他,也可能谁都不找,我们只是来核实一些信息。”
程国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掂量什么。
“你跟你爸真像,”他忽然说,“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像。”
陆景绎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爸当年可是个人物,”程国临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破过不少大案子,可惜走得太早了。”
“是。”陆景绎说,只有一个字。
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低到只有站在他旁边的许信州能听出来。
许信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程国临:“程老板,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有人来问过这个药,打这个电话。”他递过去一张名片。
程国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塞进口袋。
“行,有情况我跟你们联系。”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陆景绎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程国临。
昏黄的灯光打在程国临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还在笑,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更松弛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松了一口气。
陆景绎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许信州发动车子,驶出那条土路。
后视镜里,程国临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车厢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景绎靠在座椅上,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停了,又重新开始。
许信州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景绎在想什么,因为陆景绎想的事情,都写在他敲手指的节奏里。
车开出去大概十分钟,陆景绎的手机震了,是李郝。
“陆队!技术那边人像比对出结果了!物流园监控里拍到的那个人,在邻市暂住人口库中匹配到一个名字,周祺,27岁,有盗窃前科,目前无业,他登记的住址在城北工业区附近,离那几个兽药点不到两公里。”
陆景绎盯着手机屏幕,瞳孔微缩。
周祺。
他见过这个名字,就在今天。
在周医生的诊所里,那个购买记录上的名字,周祺,同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李郝的电话。
“周祺和养殖场有没有关联?”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李郝一边查一边说:“等一下…正在查…有了。周祺曾经在程国临的养殖场打过工。时间是三年前,干了大概半年,后来离职了,离职原因不明。”
陆景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的养殖场,周祺在那里打过工,周祺买了兽用镇静剂。
周祺出现在物流园的监控里,物流园的位置,离四中后门的行车距离,刚好是凶手提前一小时到场的合理活动半径。
这些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合拢。
“把周祺的照片发我。”陆景绎说。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张证件照,一个年轻男人,寸头,脸型偏瘦,眼睛很小,嘴唇紧闭,看起来像是随时在生气的样子。
陆景绎放大照片,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许信州。
“就是他。”
许信州扫了一眼,踩下油门。
“回分局。”
车灯照亮前方漆黑的公路。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前方的路,似乎比之前亮了一些。
陆景绎把手机收回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周祺,27岁,有盗窃前科,在养殖场打过工,买过兽用镇静剂,出现在四中附近的监控里。
每一条线索都不足以定罪。但把它们串在一起,就像一根线,慢慢地把散落四处的珠子穿成了一串。
还不够,还差最关键的一颗。
陆景绎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
窗外是漆黑的夜,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国临说“你跟你爸真像”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感慨,更像是一种试探。
他在试探什么?试探陆景绎知不知道什么?还是试探陆景绎会不会追查下去?
陆景绎闭上眼睛。
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根找不到线头的毛线。
许信州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放轻音乐的频道。
声音很低,低到刚刚好能盖住风噪,又不会打扰陆景绎想事情。
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陆景绎忽然开口:“他认识我爸。”
许信州没问“谁”。
“不止认识,”陆景绎的声音很轻,“他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事。”
许信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查清楚。”
陆景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许信州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路灯的光掠过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陆景绎把目光收回来,“嗯。”他说。
车驶进分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整栋大楼只有重案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陆景绎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许信州走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赵瑄、林欧、李郝都在。
白板上多了一张照片:周祺的证件照,被磁铁钉在白板正中央。
“等你们呢,”赵瑄从座位上站起来,“李郝已经把周祺的资料整理出来了,这个人,问题不小。”
陆景绎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照片。
周祺,他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不管他和程国临之间有什么关系,不管他是不是凶手,这个人,是案件到目前为止,最清晰的一条线。
“把他的全部资料调出来,”陆景绎说,“明天一早,去他登记的住址。”
“是。”李郝应了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景绎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动。
许信州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安静的树。
陆景绎不知道他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