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高速,陆景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翻。他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许信州坐在驾驶位上,也没有说话。
电台没开,车厢里只有风噪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这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那种两个人都不需要开口、各自想着各自心事的安静。
导航里机械的女声每隔一段时间报一次路况:“前方三百米,向右前方行驶。”
陆景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昨晚又没睡好,不是失眠,是睡着了又被梦惊醒。梦到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堵墙。他想过去,但腿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眼泪。大概是做梦出汗了。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李郝发来的微信。
“陆队,我在实验室帮陈法医整理兽药名单,已经筛出七家有资质的养殖场和兽药销售点。其中三家的购买记录里有丙酰二甲氨基丙烷成分的药物。我把名单发你了。”
后面跟了一张表格截图。
陆景绎点开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三家里有一家,地址在滨城城郊。
那个养殖场的名字,他见过。
在他小时候。
他把手机放下,没回。
李郝站在实验室的窗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过身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陈楠烁身上。
陈楠烁坐在显微镜前,正在比对第七份样本里那组微量成分的峰值图。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腕,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李郝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手里的平板。
“你站那很久了,”陈楠烁没抬头,“有什么事?”
“没、没有。”李郝说,“等陆队回复。”
“那你坐下等。”陈楠烁的语气很平,但李郝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可能是“别在那盯着我看”的意思,也可能只是“站着碍事”。
李郝乖乖坐下了。
椅子是金属的,有点凉。他一坐下就后悔了——坐下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陈楠烁的侧面,还不如站着。
他低头猛戳平板,假装在忙。
陈楠烁忽然开口:“你刚才发的那份名单,第二家养殖场的资质证明是什么时候更新的?”
李郝愣了一下,赶紧翻到那一条:“去年十月。”
“过期了,”陈楠烁说,“养殖场的动物诊疗许可证有效期是一年。去年十月到现在已经超了七个月。如果凶手是从这家买的药,要么他的资质证明是伪造的,要么销售流程不合规。”
李郝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写完之后又抬头看了陈楠烁一眼。
“你怎么知道那个证的有效期?”
陈楠烁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李郝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是法医,”他说,“不是只懂尸体。”
李郝的脸红了一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陈楠烁低下头,继续看显微镜。
李郝盯着他低下去的头顶看了两秒,心脏跳得有点快。他把视线拉回平板上,深吸一口气,给陆景绎又发了一条:“陆队,第二家养殖场的资质证明可能有问题。”
这次陆景绎回得很快:“知道了。”
“还有多久?”陆景绎放下手机,问了一句。
“四十分钟。”许信州说,“你要是困就再睡一会儿。”
陆景绎没睡,他把车窗摇上去一点,从口袋里摸出那份走访记录,重新看了一遍。黑色轿车的落脚点集中在城北工业区的几个固定位置:一个物流园、一个建材市场、还有一片老旧厂房。
他没有注意到,许信州在他说“四十分钟”的时候,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
邻市的城北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工业园区,而是新旧混杂的一片区域,老式的红砖厂房和新建的钢结构仓库交错排列,道路两侧停满了大货车和私家车,路面被压得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泥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化工原料,又像是饲料。
“兽药批发市场在工业区最里面,”许信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我们先去那里。”
陆景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沿路的店铺招牌。兽药、饲料、养殖设备、兽医诊所,一家挨着一家,门面大多不大,卷帘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
许信州把车停在一家相对正规的兽药批发店门口。店面比旁边的稍大一些,玻璃门上贴着“持证经营”的标识,里面摆着几排货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品和器械。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正在往门口的纸箱里装货。看见警车停下,她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好,我们是滨城刑侦分局的。”许信州亮出证件,语气客气但正式,“有几个问题想了解一下。”
女人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事?”
许信州掏出那张照片,黑色轿车的截屏,他递过去:“这辆车,有没有在你们店门口出现过?”
女人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没印象。这边的车太多了,每天门口过多少辆我哪记得住。”
“那这个呢?”许信州把另一张照片递过来,是兽用镇静剂的产品图,上面标注了丙酰二甲氨基丙烷的成分说明。
女人这次看得更久了。她把照片凑近了一些,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这个成分的药,我们店确实有卖。但需要提供兽医处方和养殖场资质,不是随便谁都能买的。”
“最近一个月,”陆景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没有人买过这个药?”
女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没什么温度的表情弄得有点紧张,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我…我得查一下销售记录。”
“麻烦你了。”许信州说,语气比陆景绎温和得多。
女人转身走进店里,在柜台后面的电脑上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有一个,半个月前,一个男的来买过。他有养殖场的资质证明,我们就卖了。”
“有记录吗?”陆景绎往前走了半步。
“有,我打印给你。”
女人从打印机上撕下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写着购买日期、药品名称、数量和购买人的名字——程国临,后面跟着一个身份证号和养殖场的名称。
滨城安南街养殖场。
陆景绎看着那个地址,手指忽然顿住了。
滨城。
这个养殖场在滨城,不在邻市。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那只塞口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没人会发现。
但许信州发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那个女人:“如果想起什么,或者这个人再来,请打这个电话。”
女人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走回车里。
陆景绎坐在副驾驶上,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滨城安南街养殖场,地址在滨城城郊,靠近老城区的那一头。
那个地方他认识。
他小时候去过,不止一次。
他父亲带他去的,说是去查案,实际上是去找一个开养殖场的朋友喝酒。那个人姓程,他只记得那个养殖场里养了很多猪,味道很难闻,他站在外面不愿意进去,被他父亲扇了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他父亲说。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事,但那巴掌落在脸上的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是大庭广众之下,很多人看见了。那个姓程的看见了,他老婆看见了,他儿子也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没有人说话。
陆景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陆景绎。”
许信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认识那个地址。”
不是疑问句。
陆景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小时候去过。”
他没说更多,许信州也没问。
车子发动了,驶出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往工业区更深处开去。
陆景绎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些老旧的厂房一栋一栋往后倒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又停住了。
他又想起那巴掌。
想起那个养殖场门口,他父亲转身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敢哭,回家我打死你。”
他没哭。
他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只有一次,402的大娘去世之后,他在自己屋里,一个人,无声地流了很久的泪。从那之后,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还会哭。
直到那天晚上,许信州送他回家,他站在玄关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是湿的。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哭。
“前面就是物流园了。”许信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景绎回过神,抬眼看向前方。
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门口停着十几辆大货车,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
和工业区其他地方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陆景绎知道,那个买药的人,不管是不是凶手,就藏在这些普通的建筑、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群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吧。”
…
他们在物流园和建材市场转了两个多小时。
问了几十个人,得到的答案大多相同:“没注意”“没印象”“不知道”。
没有人记得那辆黑色轿车。
没有人见过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在附近出现。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许信州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让陆景绎下车活动一下。
陆景绎站在车外,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今天大概两者都有。
许信州从车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站着,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陆景绎吐出的烟雾吹散。
“那个养殖场,”许信州忽然开口,“你不想去的话,我可以自己去。”
陆景绎弹掉烟灰,没看他。
“谁说我不想去。”
“你。”许信州说,“你的表情说的。”
陆景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掐灭在脚底,碾了碾。
“我不认识那个人,”他说,“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不熟,他认不出我。”
这不是真话。
他知道那个人认得出他。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谁,而是因为当年那巴掌落下的时候,那个人在看着,他老婆在看着,他们儿子也在看着。
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打自己的儿子,这种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忘记。
但他还是得去。
不是因为他不怕。
是因为他现在胸口的警号,那枚泛不起光亮的警号,让他没有权利说“不想去”。
“走吧。”他说,拉开车门。
许信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车子重新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往滨城的方向开去。
但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分局。
是那个陆景绎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