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陈楠烁坐在显微镜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七份毒理报告的比对数据。他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几排密密麻麻的数值。
安眠药的成分含量在六名死者体内有细微差异,不是同一批次。这个结论他早就提出来了,但许信州昨天说了两个字:“再核。”
他重新核了一遍,数据没变。
但他在第三份样本里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微量成分。
陈楠烁皱了皱眉,把那个数值圈了出来,放大,再放大。屏幕上跳出一串他再熟悉不过的化学式。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许信州的号码。
“许队,你最好来一趟实验室。”
“有新发现?”
“第七名死者体内的安眠药,”陈楠烁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和前六名死者不是同一个来源,不只是批次差异,就连成分都不一样。第七份样本里多了一种微量成分,前六份里完全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成分?”
“丙酰二甲氨基丙烷。”
“说人话。”
陈楠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兽用镇静剂。准确地说,是大型动物麻醉剂的有效成分。人用安眠药里不可能出现这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许信州说:“我马上到。”
…
同一时间,交通指挥中心的大厅里,键盘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李郝站在一位技术员身后,手里抱着平板,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正在逐帧回放的监控画面。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腿有点酸,但不敢动,生怕错过什么。
“这里。”技术员忽然开口,鼠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停一下。”
画面定格在一帧模糊的黑白影像上。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一分,地点是四中后门巷口往外三百米的一个路口。画面里,一辆深色轿车正从镜头下方驶过,速度很快,尾灯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线。
“能看清车牌吗?”李郝往前凑了一步。
技术员把画面放大,车牌区域变成了一团像素块,模糊得什么都认不出来。他摇了摇头:“分辨率不够。这个路口的摄像头是老式的,本来就是治安监控,不是交通卡口。”
李郝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是,”技术员滑动鼠标,切换到另一个画面,“前面一个路口的摄像头角度更好。如果这辆车是从后门巷子出来的,它一定会经过那个路口。”
画面跳转。另一个角度的监控,光线更暗,但拍摄距离更近。
技术员把时间轴往后拖了几秒,然后忽然停住。
“有了。”
屏幕上,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牌清晰地出现在画面里。虽然是夜间,但光线角度刚好,数字和字母的边缘勉强可以辨认。
李郝几乎是屏着呼吸记下了那串牌照号:“滨A·3F——”
他话没说完,技术员已经把车牌号输入了查询系统。
三秒后,结果跳出来。
技术员看了一眼屏幕,转过头来,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套牌。这个牌照对应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跟这辆黑色轿车没有任何关系。”
李郝叹了口气,把这个结果写进了平板的备忘录里。但他没有停下来,又追问了一句:“能追踪这辆车的行动轨迹吗?就算牌照是假的,车是真的。它经过的路口、出现的时间,把这些串起来,能不能画出它的行驶路线?”
技术员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年轻秘书的反应速度有点意外。
“可以试试,”技术员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两个小时。”
李郝想了想,给陆景绎发了一条微信:“陆队,黑色轿车锁定,确认是套牌。正在追踪轨迹,预计两小时出结果。”
发完之后,他又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陈楠烁的对话框。
他们的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陈楠烁发了一份尸检报告给他,他回了一个“收到”。
李郝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熄屏了。
…
许信州走进实验室的时候,陈楠烁已经把那份异常样本的对比数据整理成了一页报告。
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点不知名的污渍,桌角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给你。”陈楠烁把报告递过来,“第七名死者体内的安眠药,里面混了兽用镇静剂的成分,前六名死者体内没有这个。”
许信州接过报告,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化学式,眉心微微拧紧。
“兽用的,”他说,“凶手从哪里弄到的?”
“养殖场、兽医诊所、兽药批发市场,渠道不少。”陈楠烁转过身来,靠在实验台边上,“但关键是,为什么只有第七名死者体内有?”
许信州抬起眼看他。
“两种可能,”陈楠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凶手前六次用的是人用安眠药,第七次手头的药用完了,换了新的来源。但这个新来源是兽用的,说明他第七次作案之前,获取药物的渠道发生了变化。”
“第二,”许信州接过他的话,“第七名死者是意外。凶手原本的目标不是他,临时起意,手边只有兽用镇静剂,就用上了。”
陈楠烁点了点头:“我更倾向于第一种。因为第七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和前六起有明显差异,作案手法虽然一致,但时间窗口提前了一个小时。凶手的行为模式在第七次发生了变化,药物来源的变化,只是其中一部分。”
许信州沉默了片刻,把报告折了一下放进衣袋。
“这个发现暂时不要外传,”他说,“等车辆轨迹出来之后,一起汇总。”
陈楠烁点了点头。
许信州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陈楠烁微微一愣,许信州不常说这三个字。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重新坐回显微镜前。
实验室的白炽灯还在亮着。
陈楠烁盯着屏幕上那串化学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第七名死者体内的成分是兽用镇静剂,那凶手有没有可能接触过兽药行业?或者说,他认识从事这个行业的人?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报告的末尾,然后关掉了屏幕。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李郝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个字:“忙?”
陈楠烁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还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新发现。”
李郝秒回:“什么发现?”
陈楠烁犹豫了一下,没有具体说,只回了:“等许队统一通报吧。”
李郝那边没有再回复。
陈楠烁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
下午三点,调查组在重案组办公室重新集合。
何sir站在白板前,面前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时间线和物证编号。黑色马克笔的字迹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都到齐了,先说车辆轨迹。”何sir看向李郝。
李郝站起来,把平板连接到投影仪上。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电子地图,上面用红线标注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
“黑色轿车的套牌牌照确认后,我们追踪了它最近两周的行动轨迹。”李郝用指尖在平板上滑动,地图上的红线随之延伸,“这辆车在十四天内,一共出现过六次。其中四次是在夜间,案发当晚以及前三次案发的前一天晚上。”
他点了一下屏幕,放大了四中后门巷口的区域。
“每次出现,它都会在四中后门附近停留一到两个小时,然后驶离。离开的方向全部指向城南高速入口。”
“上高速之后呢?”赵瑄问。
“出了滨城辖区,进入邻市范围。”李郝切换到另一张图,“邻市那边的监控覆盖不完整,进入市区之后就很难追踪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辆车的落脚点在邻市的城北区域。”
林欧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笔:“邻市城北。那边有什么?”
“工业区。”许信州开口了。他坐在陆景绎旁边,面前的桌上摊着陈楠烁刚给他的那份报告,“化工、制药、兽药,都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说到兽药,”何sir看向陈楠烁,“你那边的新发现,跟大家说说。”
陈楠烁站起来,把那份报告的投影调出来。屏幕上出现了七份毒理报告的比对表格,第七份的那一栏用红色标注了一个醒目的数值。
“第七名死者体内的安眠药,含有丙酰二甲氨基丙烷,一种兽用镇静剂的成分。”陈楠烁继续说,“前六名死者体内没有这个成分。也就是说,凶手在第七次作案时,使用的药物来源发生了变化。”
“从人用换成了兽用。”赵瑄总结。
“不一定是有意更换,”陈楠烁说,“也可能是他手头的人用安眠药用完了,临时拿了兽用的顶上。”
陆景绎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会议桌最边上,面前摊着走访记录和车辆轨迹图,目光落在那张标记了红色线条的地图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许信州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看?”他问。
陆景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地图移到毒理报告上,又移回来。
“车辆落脚点在邻市城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兽用镇静剂。凶手第七次作案前提前一个小时到场,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有人走过来,他转身走了。”
他把这些碎片一个一个摆在桌面上,像是在拼一幅还没完成的拼图。
“这些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陆景绎抬起眼,“凶手不住在滨城。他每次作案都是从邻市过来的。他对四中有执念,但他不住在这里。”
“所以走访查不到他的痕迹,”林欧恍然大悟,“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本地人。”
“不一定不是本地人,”陆景绎说,“但至少他现在不住在滨城。他每次作案前提前一天过来,踩点、准备、作案、离开。反侦察意识强,是因为他有一套完整的跨市作案流程。”
许信州接过他的话:“车辆轨迹显示,每次案发前他都会在四中后门附近停留一到两个小时。他在做什么?”
“在等。”陆景绎说。
“等什么?”
“等那个‘对’的人出现。”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赵瑄慢慢放下手里的笔,脸色不太好看:“你是说…他不是随机选择受害者?他在挑选?”
“不是随机,”陆景绎的声音更低了,“七名死者,都是四中的学生,体型、年龄、外貌都有相似之处。他在找一个‘像’某个人的人。”
“像谁?”林欧问。
没有人回答。
陆景绎垂下眼,目光落在胸前那枚警号上。今天它被灯光扫过,微微反射出一丝冷光,但在他看来,那光像是随时会灭掉的。
何sir打破了沉默:“不管他在找谁,我们的任务是在他找到下一个之前抓住他。车辆轨迹和毒理报告这两条线,明天之前给我一个明确的排查方向。”
“邻市城北的兽药销售点,”陈楠烁说,“我可以先调取注册名单。”
“车辆追踪我继续跟,”李郝说,“看能不能找到更清晰的影像。”
“走访范围扩大到邻市?”赵瑄看向何sir。
“先不急,”何sir摇头,“跨市办案需要手续,先把滨城这边的线索查透了再说。”
会议散了。
大家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赵瑄和林欧低声讨论着什么,陈楠烁把报告收进文件夹,李郝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欲言又止。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陆景绎和许信州两个人。
陆景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七名死者的合影上,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许信州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在想什么?”
陆景绎没有回答。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第七名死者,是临时绕路经过四中后门的,他不是凶手的原定目标。”
许信州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下。
“凶手在树下等了一个小时,等的人没来,第七名死者出现了。”陆景绎继续说,“他转身走了,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那个‘不对’的人走过去的时候,他发现那不是他要等的人。”
“所以他转身走了,走了之后又回来了。”许信州说,“因为他意识到,那个‘不对’的人,也可以。”
陆景绎抬起眼,看着许信州。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景绎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