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访名单是前一天晚上就定好的。
陆景绎到分局的时候,许信州就已经把打印好的走访登记表放在他桌上了。每一户的基本信息:空置、出租、独居老人,都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昨晚提前准备的。
陆景绎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两秒,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你弄。他把登记表折了一下塞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录音笔。
“几点出发?”他问。
“等你吃完早饭。”许信州没抬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陆景绎顿了一下,想说“我不饿”,但胃里那阵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赵瑄从对面探出个脑袋:“景绎,你昨晚又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没有。”陆景绎回答。
赵瑄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追问,转头去整理自己的走访记录本。林欧靠在窗边啃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跟谁一组?”
“你跟赵瑄。”许信州说道,“负责巷子外围的商铺和路边摊。”
林欧咽下嘴里的包子,嘟囔了一句:“行吧”,目光在赵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了一圈,识趣地没再多说话。
许信州又补了一句:“陈法医今天不跟你们出去,”他合上文件夹,“他留在实验室重新比对那几份毒理报告,安眠药的批次差异还需要再核。”
李郝站在角落里,闻言眉间微微松动,他怀里抱着平板和录音设备,肩上还背了一个装着备用电池和登记表的挎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行李压弯的树苗。他看了看陆景绎,又看了看许信州,小声问:“那我呢?”
“你跟我。”陆景绎回复。
李郝有些不情不愿,但又不想被分到林欧那个八公那里,完全话唠。
许信州收拾好东西,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夹克,没穿警服,大概是考虑到走访时太扎眼反而不好开口。路过陆景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药带了吗?”
陆景绎拍了拍口袋,表示带了。
许信州没再说什么,只提了一句:“不舒服不要硬撑,用对讲机跟我说。”
四中的后门巷子,和陆景绎记忆里差不多窄。
两旁的居民楼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就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一楼大多被改成了小商铺,但多数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锈迹斑斑,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纸张泛黄卷边,像是贴了有些年头了。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却稀稀拉拉的,像是生了病。树下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陆景绎站在巷口,扫了一眼整条巷子的格局。
东侧七栋楼,每栋三个单元。按照许信州提前标注的信息,实际有人长住的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是出租给附近工人的临时住所,白天几乎没人。
“陆队,从哪家开始?”李郝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平板,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
陆景绎没回答,目光落在一楼拐角处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上。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箱空饮料瓶,一个穿灰色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抽烟。
“从那里。”陆景绎说。
他走过去的时候,中年男人正低头刷手机,油腻腻的脸,他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身着警服的年轻男人。
“警察。”陆景绎亮了一下证件,“问你几个问题。”
中年男人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来:“啥问题?”
“这条巷子晚上一般多少人经过?”
“没多少。”中年男人往巷子深处瞥了一眼,“这边老房子,住的人不多,晚上八点以后基本就没人了。我这儿九点关门,关门前那一个小时,偶尔有几个工人过来买水买烟,别的没了。”
“案发那几天的晚上,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异常的声音?尖叫、争吵、或者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响声?”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没听到过。我这儿卷帘门一拉,外面啥声都听不太清。再说了,那几起命案不都是在学校里面吗?离这儿还有一段路呢。”
“后门进去就是校区。”陆景绎说,“声音能传出来。”
“反正我没听到。”中年男人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警官,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晚上累得要死,倒头就睡,哪管得了那么多。”
李郝用平板在一旁飞快记录。
陆景绎没有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七名死者的合影,面部被打了马赛克,相同红黄校服,“这几个人你见过没有?”
中年男人接过照片,眯眼看了看,过了十几秒,他“咦”了一声,指着第三张照片:“这个,好像见过。”
陆景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大概…两三周前吧。”中年男人挠了挠头,“晚上**点钟的样子,他来我这儿买过一瓶水。穿个校服,背着书包,看着像附近学校的学生。”
“四中的学生?”
“这我哪知道,反正穿着校服。”中年男人把照片递回来,“他就买了瓶水,付了钱就走了,我也没多注意。”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中年男人指了指巷子深处:“往那边。我以为他是要回学校,没在意。”
陆景绎顺着他的手看向巷子深处,再往里去,就是四中的后门。
他沉默了两秒,把照片收起来。
“如果你再想起什么,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塞进了裤兜。
陆景绎转身离开的时候,李郝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说:“陆队,第三张是第五名死者,邱迎,遇害时间是三周前的十九号。”
“我当然知道。”陆景绎说。
第五名死者,遇害前几个小时,在这条巷子里买过一瓶水。他可能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吗?可能注意到了身后有人在看他吗?
可能什么都没意识到。
陆景绎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和李郝敲开了东侧十几户人家的门。
结果大同小异,没有人看到过可疑人物,没有人听到过异常声响,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四中发生了命案,直到电视新闻播了才知道。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李郝在平板上又画了一个叉,小声嘀咕。
“都有。”陆景绎说,“有些人是真没注意,有些人就是不想惹麻烦,继续。”
走到第七栋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陆景绎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这栋楼的三楼有一户独居老人,许信州在名字旁边标注了“聋哑”两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
门是虚掩着的。
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慢慢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陆景绎和李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陆景绎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指了指证件上的警徽,又指了指楼下四中的方向,做了一个“询问”的手势。
老太太看懂了,侧身让他们进了屋。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警服的年轻男人,眉眼英气,嘴角微微上扬。
陆景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老太太递给他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上面已经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你们想问什么?”
陆景绎接过来,写道:“最近晚上,有没有听到过附近有异常的声音?”
老太太看完,皱了皱眉,提笔写:“我聋了,听不见,但是我晚上睡得晚,会坐在窗边看外面,有一天晚上,我看见一个人在后门附近站着。”
陆景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写道:“哪一天?几点?”
老太太想了想,写:“两周前的十八号,大概晚上八点多。那个人站在后门旁边的那棵树下,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陆景绎抬头看了一眼许信州,许信州不在,这是他自己负责的东侧。但他知道那个信息意味着什么。
两周前的十八号,晚上八点多。
和网约车记录的时间对上了。
他继续写:“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太太的笔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很久,才落下来:“天太黑,看不清脸,但是他不高,穿着深色的衣服,像个年轻人。他在那里站了快一个小时,后来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就转身走了。”
“走过来的人,你看清了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太远了,看不清,只看到一个人影走过去,往学校后门的方向。”
陆景绎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那个人影走进去的方向,是四中后门。走进去之后不久,第七名死者就遇害了。
他没有再问更多的问题。他在本子上写道:“谢谢你。如果有想起别的,打这个电话。”然后把名片上的号码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
老太太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陆景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照片。
穿警服的男人。不知道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丈夫。
他忽然想起自己胸前的警号。
389201。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把它别在夹克的领口内侧,外面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想藏起来,还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也许两者都有。
他收回目光,走出了那扇门。
…
下楼的时候,李郝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陆队,那个老太太说的…和网约车的时间对上了。”
“嗯。”
“那个人在树下站了快一个小时,然后有人走过来,他就走了。那个人会不会是——”
“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陆景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郝立刻闭嘴了。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许信州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走访登记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看见陆景绎走过来,他先看了一眼陆景绎的脸色,然后说:“你的组有发现。”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看出来了。
“东侧七栋三楼,一个独居老人,聋哑。”陆景绎把登记表递给他,“十八号晚上八点多,她在窗边看到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站在后门旁边的树下,站了快一个小时。后来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就转身走了。”
许信州接过登记表,低头看了几秒,抬起头的时候,眼底的光沉了几分:“我这边也有发现。西侧有一户人家,男的是夜班出租车司机,十八号晚上九点半下班经过后门,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速度很快,像是在跑。他说那个人戴了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偏瘦,一米七出头。”
一米七出头。
陆景绎在脑中把已知的信息拼在一起:匿名网约车、提前一小时到场、树下站了一个小时、有人走过来之后转身离开、九点半有人在巷口看到奔跑的身影。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还差最关键的一块才能看出全貌。
“赵瑄和林欧那边呢?”他问。
许信州看了一眼手机:“赵瑄发消息说,外围商铺有一家烧烤摊的老板,案发那几天晚上看到过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挂的是邻市牌照。老板说那辆车出现了不止一次,但没注意具体是哪几天。”
黑色轿车,邻市牌照,不止一次。
陆景绎把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说:“回去调监控,先把那辆车的牌照找到。”
“已经让李郝联系交通指挥中心了。”许信州说。
陆景绎看了他一眼。
又已经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
中午十二点半,几个人在巷口的一家面馆汇合。
林欧把走访记录本往桌上一摊,长出一口气:“我脚都快断了。这条巷子看着不大,走起来要命。”
“你才走了几个小时就喊累?”赵瑄从他身后跟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吸溜了一大口,“上次蹲点蹲了整整一宿我也没喊。”
林欧白了他一眼,懒得理她。
陆景绎坐下来,面前的碗里是许信州帮他点的白汤面,清淡,不油,温度刚好入口。
他低头吃了一口,没说什么。
许信州坐在他旁边,正在翻赵瑄和林欧的走访记录,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用笔在纸上添几个字。
李郝坐对面,一边吃面一边在平板上敲字,把上午收集到的线索一条一条录入系统。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跳,面都快坨了也没顾上吃几口。
“黑色轿车那条线,”许信州抬起头,看向赵瑄,“烧烤摊老板有没有说大概是哪几天?”
赵瑄想了想:“他说记不太清了,但确定是案发那几天。我留了他的电话,如果需要,可以让他来局里做正式笔录。”
“嗯。”许信州在登记表上画了个圈,“下午回去先把监控调出来,锁定那辆车的行动轨迹。”
“邻市牌照,”林欧从面碗里抬起头来,“如果凶手真是从邻市过来的,那他的活动范围比我们想的要大。”
“也可能他就是邻市人。”陆景绎放下筷子,“四中是目标地,但他不住在附近。”
许信州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面馆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在催老板快点上面,烟火气很重。陆景绎坐在角落里,忽然觉得这间嘈杂的小店,比他住的那间403要暖和得多。
他把这个念头甩开,低下头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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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在地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光影。
几个人站在面馆门口,各自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许信州走在最后面,经过陆景绎身边时,忽然停下来。
“你上午走了那么多路,”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胃有没有不舒服?”
陆景绎没看他:“没有。”
许信州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重,但陆景绎能感觉到它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就好。”许信州说完,转身走了。
陆景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胃药,那是许信州早上提醒他带的,他确实带了,也确实没吃。
几辆警车驶离四中后门巷子,红蓝警灯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不那么刺眼,但足够醒目。
陆景绎坐在副驾驶位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许信州在开车,没说话。
电台里放着什么新闻播报,声音调得很低,断断续续地飘在车厢里,像背景白噪音。
陆景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案件线索,不是那张拼图还没凑齐的碎片,而是那个老太太茶几上放着的照片。那个穿警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镜头前,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件警服对某个人来说,意味着全部。
就像389201对他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还是说不清楚。
但那道光落在警号上,却泛不起一丝光亮的感觉,他记得太清楚了。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后退,高楼、行道树、斑马线上匆匆走过的人群。
一切都很平常。
但有些事情,正在这平常的间隙里,一点一点地变化着。
就像那条巷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
只是现在的陆景绎,还没有注意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