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滨城刑侦分局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陆景绎到的时候,许信州正站在白板前,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什么。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周祺、程国临、陈霖怡、四中校门、黑色轿车、兽药瓶。线条交错,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这几个人之间到底藏了什么秘密?陆景绎不敢想。
“程国临到了吗?”陆景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在询问室。”许信州转过身,“李郝去接的,人到了之后先在休息室等了二十来分钟。”
“晾一晾。”陆景绎说。
许信州看了他一眼,陆景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刻意的“审讯技巧”,是那种你已经把一个人的底牌看透了,不着急掀开的那种笃定。
“档案室的卷宗,我昨晚又过了一遍。”许信州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十八年前四中盗窃案的证人名单里,除了程国临,还有一个人。”
陆景绎接过文件夹,翻开。
“四中当时的保安,”许信州说,“姓刘,后来退了休,现在住在滨城养老院。”
陆景绎把那个名字记下来,合上文件夹,“先去见程国临。”
询问室的门推开时,程国临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像是来参加一场重要的面试,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陆景绎进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在养殖场门口,在第一次询问时的笑一模一样,松弛的、生意人式的笑,像是早就准备好面对任何问题。
“景绎,”他说,“又见面了。”
陆景绎没有回应这个称呼,面色有些阴沉,他在程国临对面坐下,面前摊着从档案室拿出来的旧案卷宗复印件。
许信州坐在他旁边,面前是录音设备和记录本。李郝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他的目光在程国临和陆景绎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程老板,”陆景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十八年前,四中发生系列盗窃案,你是案子的证人。”
程国临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时间太久了,”他说,“我都快忘了。”
“忘不了吧?”陆景绎的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陈述,“那个案子,你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他把那份旧案卷宗翻开,推到桌子中间。泛黄的纸页上,证人那一栏写着“程国临”三个字,后面是手写的证词,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程国临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对,”他说,“那个案子,我做过证人。”
“你作证说,案发当晚看到有人从四中后门翻墙出来。”陆景绎盯着他的眼睛,“那个人,长什么样?”
程国临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
“天太黑了,”他放下水杯,“没看清。”
“你在证词里写的是‘看不清脸,但身形偏瘦,一米七出头’。”许信州翻开卷宗的另一页,声音不大,“这个描述,和周祺基本吻合。”
程国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世界上身形相似的人很多,”他说,“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是我认识的人。”
“我们没有说你认识。”陆景绎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只是在问周祺,和你养殖场那个工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李郝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等着。
程国临看着陆景绎,陆景绎看着他。
“他确实在我养殖场干过,”程国临终于开口,“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他干了几个月就走了。他走之后去了哪,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你之前说他‘可能自己拿资质证明去买药’。”许信州翻开另一份文件,“但我们查到,你养殖场的资质证明一直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钥匙只有你和你老婆有,周祺没有养殖场的授权,不可能自己拿到。”
程国临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
“我给了他授权,”他说,“他想买药,我同意了,把我的资质证明借他用了一次,就这么简单。”
“一次?”陆景绎问。
程国临没说话。
“我们在邻市的兽药店查到,用你养殖场资质购买丙酰二甲氨基丙烷成分药物的记录,一共有三笔。”陆景绎把购买记录的复印件推过去,“不是一次,是三次。”
程国临看着那三张纸,沉默了几秒。“他求我,说给老家牲口治病。”
“他离职之后还来找你借资质,你不觉得奇怪?”
“没想那么多。”
陆景绎盯着程国临的眼睛,后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不是渴,大概是在争取时间,他自己清楚程国临心里的感觉。
“他刚来养殖场的时候,”程国临放下水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问过我,四中在哪个方向。”
“你告诉他了?”
“往西,大概二十公里。”
“他去了吗?”
“不知道,但后来他周末经常请假,说去滨城看朋友。”
陆景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他有没有提过,在四中认识什么人?”
程国临摇了摇头。“他不说话,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说话。”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程国临走的时候,脚步比上次慢了一些,笑容也淡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景绎一眼。
“你爸当年查那个案子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句话。”
陆景绎看着他。
“有些案子,不查比查了好。”程国临的声音很低,“他没听。”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陆景绎站在窗边,看着程国临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
许信州走到他身后,“他说了一半真话。”
“另一半在养老院。”陆景绎转身。“走。”
…
滨城养老院在城郊,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前台的工作人员查了登记表,告诉他们老刘住在二楼走廊尽头。
敲开门的时候,一个穿灰色毛衣的老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没有浑浊,那种见过很多东西、但没有忘记的亮。
“刘叔,”许信州亮出证件,“我们是刑侦分局的,想问你几个事。”
老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景绎一眼。“问什么?”
“十八年前,你在四中当保安。”
老刘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几起盗窃案,你还记得吗?”
沉默。窗外有鸟叫,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记得。”老刘说,“没抓到人,案子到现在也没破。”
“案发那几天,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老刘想了想。“有一辆车,晚上停在巷口。黑色的,停了好几天。”
陆景绎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车?”
“桑塔纳,老款的。”老刘说,“我当时跟所长提过,他说可能是附近居民的,没当回事。”
许信州从手机里调出一张黑色轿车的照片。“是这辆吗?”
老刘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差不多。车牌记不清了,但车的样子就是这个。”
“车上的人,你见过吗?”
“没见着,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陆景绎在笔记本上写下“黑色桑塔纳,十八年前”。
“那几起盗窃案,丢的都是什么?”
老刘想了想。“教学楼里的东西。电脑、投影仪,还有些实验器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对学校来说也不少了。”
“有没有丢别的?”
老刘又想了想,眉头皱起来。“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事?”
“案子发生之后,学校清点物品,发现档案室的门被撬过,但是档案室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当时大家都觉得是小偷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就没往上报。”
陆景绎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档案室,十八年前,有人撬过四中的档案室。不是偷东西,而是找东西。
“那个档案室,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换了个新门,加固了。”老刘说,“再后来学校搬了新校区,那边的档案室也换了。”
“旧档案室的东西呢?”
“不知道。”老刘摇了摇头,“可能搬走了,可能还在,我不清楚。”
陆景绎合上笔记本。“谢谢你。”
老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景绎胸前的警号上,看了一眼,没有问什么。
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陆景绎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许信州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有人在找四中档案室里的东西。”陆景绎吐出一口烟。“十八年前就在找,现在,周祺也在找。”
“程国临说的‘有些案子不查比查了好’,”许信州说,“可能不是指盗窃案。”
陆景绎看了他一眼。
“是指档案室里的东西。”
…
回到分局已经下午三点了。
实验室的门半开着,陈楠烁坐在显微镜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几份色谱图。李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目光不在纸上。
陆景绎敲门进去的时候,李郝赶忙将思绪拉回。
“陆队。”陈楠烁抬起头,没有多余的寒暄。“旧案物证清单我整理完了有一个疑点。”
陆景绎走到电脑前。
“十八年前盗窃案的物证里,有一份残留物样本,一直没做过成分分析。”陈楠烁调出一份扫描件,“当时的记录上写的是‘不明残留物,量少,未检测’。”
“现在还能测吗?”
“样本封存了,但量太少,当年没测出来,现在也不一定能测。”陈楠烁顿了一下,“但是,这份残留物的物理特征,颜色、结晶形态,和我们在周祺出租屋里找到的兽用镇静剂空瓶里的残留物,非常相似。”
陆景绎盯着屏幕上那两张并排的图片。
“不确定是同一种东西,”陈楠烁说,“但值得查。”
“查。”陆景绎说。“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陈楠烁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显微镜前。李郝还坐在旁边,手里的文件夹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陆景绎转身走出实验室的时候,李郝跟了出来。
“陆队,”他压低声音,“下午许队让我留在实验室,我…”
“你做得很好。”陆景绎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李郝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
傍晚六点,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只有陆景绎一个人。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线索。周祺、程国临、陈霖怡、黑色轿车、兽药、十八年前的卷宗、养老院老刘的话,所有碎片都在上面,用红线连着。
陆景绎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黑色马克笔,在“档案室”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许信州端着两杯温水走进来,把一杯放在陆景绎手边。
“还不走吗?”
陆景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程国临”和“档案室”之间来回移动。
“程国临知道档案室里有什么。”他说。
许信州站在他旁边,看着白板。“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
陆景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周祺在找,我爸当年也在找,他没找到,案子没破。”
“现在轮到你了。”
陆景绎放下水杯,看着白板上的“档案室”三个字。
“明天,去四中。”他说。“找那个旧档案室。”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停车场的路面照得一片惨白。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但地上那滩油渍还在,像一个人消失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