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陆景绎从分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很久。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不疼但很烦的雨。门口的台阶被淋湿了,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不大,但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没有带伞,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刚升起来就被雨丝打散了。
许信州从后面跟上来。
“我送你。”
“不用。”
“雨太大了。”
陆景绎没再说话,他把烟抽完,烟头扔进垃圾桶,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深色的外套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从肩头蔓延到胸口,像一块正在扩散的墨迹。
他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不在乎淋湿,又像是觉得淋湿了也无所谓。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没有人会在意他是不是湿的。
许信州把车开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雨里走了十几步。车窗摇下来,雨丝飘进去,落在许信州的袖口上。
“上车。”
陆景绎站在雨里,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暖和,暖风开着一档,座椅加热也开着,像是早就调好的。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电台没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雨刷声、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
陆景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不是睡着,是不想睁开。
…
车停在403楼下的时候,雨还在下。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陆景绎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呼吸很轻,像是在雨声里慢慢沉下去了。
许信州没有叫他。
他把收音机打开,调到最低音量。一个很慢的钢琴曲,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在树叶上。
他看着窗外,雨滴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流,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细细的线。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陆景绎的呼吸变了——不是醒了,是从“假装睡着”变成了“真的睡着”。眉头的皱纹松了一点,手指也不再微微蜷着了。
许信州侧头看了他一眼。
台灯的光从楼道口透出来,落在陆景绎的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很清楚。那种青灰色的,不是一天两天能熬出来的疲惫。
许信州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
雨还在下。
他想起姑婆走的那天,他在外地培训,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碎了,他捡起来,还能用。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姑婆的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换了新的床单,窗户开着通风。但空气里还是有一股味道——不是药味,是那种老人住过的房间特有的,混着旧木头和棉絮的气味。
他站在403门口,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
姑婆给他说过很多次,隔壁那个小孩,太瘦了。大冬天的穿着短袖,胳膊上全是伤。给他送吃的,他不要,塞给他就跑。
“以后当了警察,多照顾他。”
姑婆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包馄饨。手上的面粉沾到围裙上,白花花的一片。
许信州当时在写作业,头都没抬,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不知道,那是姑婆最后一次跟他提陆景绎。
许信州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方向盘上的雨滴倒影。
副驾驶上,陆景绎翻了个身,头靠向车窗那边,呼吸又沉了一些。
许信州把座椅加热的温度调低了一点,怕他热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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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陆景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还在车里,愣了一下。车窗上全是雾气,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许信州说。
陆景绎坐起来,抹了一把脸。头发有点乱,外套上压出了褶皱。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上去吧,早点休息。”
他伸手去拉车门,动作停了一下。
“许信州。”
“嗯。”
“你姑婆走的那天,你在哪?”
许信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在外地培训,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陆景绎沉默了很久。
“她给我送过很多次吃的。”他说,“馄饨、包子、稀饭。她什么都不问,塞给我就走。我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我要报答她。”
窗外的雨声大了些。
“后来她走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许信州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丝飘进来,凉凉的。
“她走之前,跟我提过你。”
陆景绎转过头看他。
“她说,隔壁那个小孩,太瘦了。让我以后当了警察,多照顾你。”
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许信州的侧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时候我们都还没考公安联考,她已经在替你打算了。”
陆景绎把目光移回窗外。
雨滴打在车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世界被水幕模糊了,只剩下路灯的光晕,一团一团的,像没有形状的月亮。
“我没照顾好她。”他说。
“她知道的。”
陆景绎没再说话,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许信州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被楼道口的灯光吞没,直到403的灯亮起来,才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403的窗户亮着橘黄色的光。
他没有立刻走,在楼下又停了一会儿,直到那盏灯灭了,才驶出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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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的灯亮着。
陆景绎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晕不大,刚好够照亮茶几上那瓶胃药和半杯水。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换衣服。外套还是湿的,肩膀上的深色水渍还没有干,他也没有在意。
茶几上放着那瓶胃药,许信州早上放进去的,他今天没吃。
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
许信州:“到了吗,早点睡。”
陆景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嗯。”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胃药吃了吗?”
陆景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打了两个字:“吃了。”
发过去。
许信州:“你打字慢了。”
陆景绎往上翻了一下,发现自己刚才打“吃了”的时候,隔了大概七八秒才发出去。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犹豫了,但许信州记得。
陆景绎:“没骗你,真吃了。”
许信州:“我知道,我问的不是药。”
陆景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
过了很久,他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出去。
许信州:“好,晚安。”
陆景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拿起那瓶胃药,倒出一粒,就着那半杯凉水咽了下去。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胃里缩了一下。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一直没找人修。不知道是因为懒得修,还是因为习惯了。
他想起小时候。
402的灯总是亮着,他饿着肚子坐在403的门口,能从门缝里看到对面那扇半掩的门。热气从里面飘出来,带着饭菜的香味。他不敢敲门,不敢出声,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那道光。
后来门开了,那个大娘端着一碗馄饨走出来,放在他面前,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把门关上。
他端起那碗馄饨,烫得眼泪掉下来。
不是哭,是烫的。
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陆景绎闭上眼睛,那道光还在眼前,橘黄色的,和这盏台灯的光差不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这盏灯的,这间屋子太大、太空,不开灯的话,黑暗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他开着灯,不是为了看见什么,是为了不让黑暗把他淹没。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日历提醒。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明天上午九点,四中旧档案室。”
他把提醒关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檐角的积水偶尔滴落,啪嗒,啪嗒,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陆景绎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那栋楼的灯大多灭了,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盏一盏小小的孤岛。
他想起许信州说的那句话。
“她走之前,跟我提过你。她说,隔壁那个小孩,太瘦了。让我以后当了警察,多照顾你。”
十几年了。
那个大娘走了,402的灯再也不会亮了。
但403的灯还亮着。
陆景绎把窗帘拉上,关了台灯。
黑暗中,那枚警号安静地挂在衣架上。没有光,但它在。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四中,旧档案室,十八年前的线索,那些东西在等着他。
但此刻,他只是躺着,听着窗外残留的雨滴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没有去看。
但他知道,应该是许信州发来的。可能是一个句号,可能是“晚安”,可能什么都没写。
那个人的消息,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标点。
意思是:我在。
陆景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没有去拿手机。
但他知道那条消息在那里,在他没有去看的地方,存在着。像402的那盏灯,像那碗烫手的馄饨,像那个人在车里等他醒来的四十分钟。
闭上眼睛。
今夜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