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没下雨,但天也没亮透。云层压得低,灰灰的一片,看着像随时要落雨又不落,憋着。
陆景绎到分局的时候,许信州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了件灰夹克,领子立着挡风,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杯壁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正往下淌。他看见陆景绎走过来,递了一杯过去。
“拿着。”
陆景绎接过来,还冒着热气。但他没喝,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
许信州发动引擎,倒车,出大门。电台没开,路上也安静。陆景绎靠在副驾上,侧着头看窗外。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杵在灰白的天空底下,行道树一排一排往后倒,看着有点荒,像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只有这辆车在往前开。
过了几个路口,陆景绎忽然说:“我昨晚梦到我爸了。”
许信州没转头,车速也没变。“梦到什么?”
“翻东西。”陆景绎说,“在一个房间里翻柜子,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翻了又放回去,我站门口叫他,他听不见。”
许信州开过一个路口。“你梦到的不是他在打你。”
陆景绎没接话,他把豆浆盖子掀开喝了一口,烫了,又盖回去了。窗外的风从缝里灌进来一点,把他袖子吹得动了一下,他也没理。
四中的老校区比上次更荒了,门口铁锁换了新的,但锁头上一层薄薄的绿锈已经开始长了。保安室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碎碴子没扫,就那么摊在窗台下面,边缘都被灰尘磨圆了。野草从砖缝里蹿出来,高的矮的缠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整个校区安静得像是没人来过。
陆景绎踩着枯叶子走进去,碎叶子的声音在空地上很脆,一脚下去“咔嚓”一声。许信州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操场,绕过车棚,车棚里的自行车都被挪走了,剩下空荡荡的铁架子锈在那里,车轮印都看不出来了。
林欧比他俩先到一步,站在教学楼门口等,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冻得鼻子尖发红,看见他们走过来就往这边迎了两步。“找什么我帮你们翻翻?”
“不用,你回吧。”陆景绎从他旁边走了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停步。
林欧搓了一下手,没走。“那我等会儿。赵瑄说她下午来换我。”
“随便你吧。”
许信州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冷的话进车里等。”
林欧嘿嘿了一声:“行,还是许队仗义。”
陆景绎已经走进教学楼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
旧档案室在教学楼一楼最里面。走廊又长又暗,两边教室的门都锁着,门把手上落着一层灰,蹭一下手指就白了,走到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漆掉了一大半,挂锁的铁扣锈得发黏,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才松。
许信州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陆景绎接过来,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转得不算顺,像是里面也长了锈。他使了一下劲才拧开,把挂锁摘下来放地上,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尖响,像是很久没动过了。一股闷了不知道多久的味道从里面冲出来,灰、纸、霉搅在一起,又干又重,扑了一脸。陆景绎偏了一下头,没躲,直接跨进去了。
里面不大,几排铁皮柜子靠着墙,颜色发灰,漆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暗的金属。窗户从外面钉死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头顶一盏灯泡吊在中间,拉绳垂下来,末端的塑料头已经碎了半边。
陆景绎拽了一下拉绳,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灰尘在空气里飘,像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转着,落不下来。他站了两秒,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然后才蹲下去拉柜门。
最下面那层,灰最厚,手指摸上去一层灰粉,抽屉滑轨涩住了,拉的时候卡顿了一下,他使劲一拽,整个柜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牛皮纸档案袋,封皮泛黄,边缘卷了,捆绳松了大半,他一本一本往外抽,先看封面编号,不对的摞在脚边。手没停过,灰一层一层往他袖口上堆。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林欧,去何局那边把四中当年的教师名单调一份。”
“噢行。”门口传来脚步声远去,林欧跑着走了。
陆景绎继续翻,翻到第十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本档案袋特别薄,封皮上写着一个名字“温裴”,后面跟着“退学”两个字。他多看了一眼,翻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因病退学”,再没有别的,他把这摞也放回原位,翻到第二十七本的时候,许信州在桌子那边叫他。
“过来看看。”
陆景绎撑着柜子站起来,膝盖咔响了一声。走过去,许信州站在那张旧桌子前面,桌上摊着一本登记册,册子的封皮都软了,边角磨圆了,像被人翻过很多次,又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皱巴巴的,他指着其中一页。
“四中档案室失窃记录,十八年前。”
陆景绎凑过去看,圆珠笔写的,蓝色墨水,字迹潦草但能认,看得出写得急,失窃物品列了一串:电脑、投影仪、实验器材。底下有一行小字,笔迹和上面不一样,墨水颜色更深,像是隔了几天才补上的。
“另:学生档案一份同时遗失,编号S-0427,疑为小偷顺手带走。”
陆景绎看了那行字几秒。“顺手?”
许信州没接话。
“S开头是哪个系列?特殊学生?”
许信州从桌面上又拿起另一本册子,封面印着“四中学生档案编号索引”,翻到中间,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S系列,特殊学生档案,没有说明特殊什么,只有编号和姓名。”
陆景绎凑近了看,S-0427,对应一个名字:程钦,备注栏写着“转学”,后面跟着“去向不明”。日期和失窃记录上的日期是同一年的。
陆景绎掏出手机拍了两页。“程钦”他念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起来,又看了一眼失窃记录末尾的签名,报告人一栏写着刘絮,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弯腰拍了两下裤腿上的灰,拍不干净,就随它去了。
“还有发现吗?”他问。
许信州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
陆景绎点了下头。“走了。”
两个人往外走,经过车棚的时候林欧正好从大门那边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跑得有点喘。“陆队,名单我拿到了。”
陆景绎接过来扫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辛苦了。”
林欧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不辛苦不辛苦,那什么,赵瑄说她下午过来,你们要是还有事就先去忙,我在这儿守着也行。”
“不用守了。”许信州说,“暂时没东西了。”
“哦哦好。”林欧搓着手,“那我跟她说不用来了。”
陆景绎已经走远了,许信州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林欧一眼。“回去路上开车小心。”
“得嘞。”林欧说。等他俩走出校门了他才低头看手机,给赵瑄发了一条:不用来了,陆队让你歇着。赵瑄秒回了一个问号。林欧补了一句:真的,他说的。赵瑄又回了一个问号。林欧没再回了。
车上,陆景绎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嗡了一声又停了。过了大概几分钟,他开口:“程钦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许信州盯着红绿灯。“什么时候?”
“小时候,我爸在阳台上接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程钦的事,你别再问了’,就这一句。”
“跟谁说的?”
“不知道,当时我在客厅地上玩,就听见了这一句。”
许信州没追问,过了一个路口他忽然说:“你爸说的那个人,可能也知道程国临。”
陆景绎睁开眼。“你的意思是,那个‘别问了’是在让他别查程钦的事,还是别查程国临的事?”
“不确定,但程国临也在找程钦,十八年前那份档案是被偷走的,不是顺手。”许信州说,“两条线交汇了。”
陆景绎没说话,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凉气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也没关。
到分局的时候车刚停稳,陆景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是何局,接起来:“何局。”
“档案室那边有收获没?”
“有。失窃记录里提到了一份学生档案,编号S-0427,对应的学生叫程钦,十八年前转学,去向不明。”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程钦?”何局的语气变了一点。“这个名字我好像有印象。”
“什么印象?”
“你爸当年手底下一个案子,对了,你爸办过一个案子,关于四中附近有人报失窃,但查过去发现少的不止东西,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你去找一趟档案科的老孙,他记得比你清楚。”
“老孙还在?”
“去年退休了,在家呢,地址我发你。”
电话挂了,陆景绎把手机放下,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扑扑的天。许信州坐在旁边,手搭在方向盘上,也没催他下车。
“何局说有个老孙知道我爸当年的事。”
“去吗?”
“去。”陆景绎解了安全带。“但你等一下,先把李郝叫过来,他那边查程钦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许信州开了车门下车,陆景绎也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路过自动售货机的时候陆景绎停下来投了两个硬币买了两瓶水,一瓶扔给许信州,一瓶自己拧开了喝了一口,许信州接住水,没说什么,也拧开了。
李郝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刚看完什么。“陆队许队,我刚又打了一个电话给程钦当年的班主任,她又说了一件事。”
“说。”
“她说程钦转学之前有一个星期没来上课,不是请假,是没来,班主任打电话去家里问,他母亲接的,说她也不知道程钦去哪了。后来程钦自己回来了,身上有伤。”
“什么伤?”
“班主任没看见本人,是听班上一个学生说的,那个学生说程钦回学校那天,手腕上缠着纱布。”李郝说完补了一句,“这件事班主任之前没提,我今天打第二遍电话她才想起来的。”
陆景绎站在原地,把那口水咽了,然后把瓶盖拧回去。“老孙家地址发我。你下午再去一趟城南找那个班主任,当面问,电话里有些东西人家不想说。”
“好,我这就去。”李郝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许信州看了陆景绎一眼。“老孙那边,现在去?”
陆景绎把手里的水瓶晃了一下。“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