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天更阴,云层比上午又压下来一截,灰沉沉地搭在楼顶上,看着随时要往下掉似的。车子开进老城区的时候路面收窄了,两边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上缠在一起,把光挡了大半。
陆景绎把手机屏幕按灭,老孙的地址他记下来了。何局发过来的时候多附了一句话:“老孙脾气有点倔,你提你爸就行,别说太多案子的事,他不耐烦。”
许信州瞟了一眼他手机。“何局说的?”
“嗯。”
“那你进去少说话,我来说。”
陆景绎把手机收起来。“你又不认识他。”
“我认识的老人多,知道怎么跟他们聊。”许信州把车拐进一条巷子口,打方向盘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再说了,你爸的事你来说,他看你的脸就先入为主了。”
陆景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长得像我爸?”
“不像。”许信州说,“所以你更不能进去就亮身份。”
“那他迟早也知道我是谁。”
“等他先觉得你这人还行,再说你是谁。”许信州熄了火,解安全带,“这叫铺垫。”
陆景绎没接话,推开车门下去了。
巷子不深,两边都是老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一楼有家小卖部,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堆着几箱空饮料瓶,一只橘猫蹲在箱子上舔爪子。陆景绎经过的时候往猫身上扫了一眼,许信州跟着看了一眼。
“你想养猫?”许信州问。
“不想。”
“那你看了它三秒。”
“三秒也算看?”
“算。”许信州已经往上走了,“你跟它对上眼了。”
陆景绎懒得接话,跟着上了楼。
三楼,楼道里堆着几袋旧报纸和一口搪瓷盆,盆底还有一层黑灰。声控灯时好时坏,拍了一下才亮。陆景绎敲了三下门。
没动静,又敲了两下,重了一点。
里面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步子,走到门口顿了一下。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六十来岁的脸。头发灰白,胡子刮得很干净,穿了一件旧毛衣,领口松得不行。
“找谁?”老孙的声音有点哑。
“孙叔,”许信州往前站了半步,“何局介绍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孙的目光在许信州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他后面站着的陆景绎。“何局?”他重复了一遍,“他怎么自己不来?”
“他今天跑外地去了,走不开。”许信州笑了一下,“说您要是问起来就告诉您…他欠您一顿酒。”
老孙的眉毛动了一下,把门拉得更开了些。“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挺整齐的。客厅就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沙发是老式布艺的,扶手磨得发白,坐垫中间凹下去一块。茶几上放着半杯茶和一盘瓜子,瓜子壳堆了半个烟灰缸,像是刚有人嗑过。
老孙自己先坐回沙发里,端起那半杯茶喝了一口。“坐吧,何局介绍的人,我没什么好瞒的,你俩哪个单位的?”
“滨城刑侦分局的。”许信州坐下来,“许信州,副队。”
“副队?”老孙看了他一眼,“看起来还挺年轻,四年做到副队,有点东西。”他转向陆景绎,“你呢?”
陆景绎刚要开口,许信州抢先说:“他是我搭档,姓陆,也干了四年。”
老孙看了一眼陆景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开去抓了一把瓜子。“姓陆。”他说,“这个姓,在滨城,不多见。”
陆景绎没接话,许信州也没接。
老孙磕了一颗瓜子,壳扔进烟灰缸里,“何局说你们在查四中的事?”
“对。”许信州说,“十八年前,四中档案室丢过一批东西,还有一份学生档案。”
“学生档案。”老孙重复了一遍,手里的瓜子停了。“你们查到哪了?”
“查到一份编号S-0427的档案,对应的学生叫程钦,转学了,去向不明。”
老孙没说话,他又磕了一颗瓜子,嚼得比刚才慢。
“孙叔,”许信州往前倾了一点,“您当年跟陆明建搭过班吧?”
老孙的手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何局。”
老孙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陆明建是我以前的搭档。”他看了一眼陆景绎,“你姓陆,跟他什么关系?”
屋里安静了两秒,陆景绎看着他,说:“他是我爸。”
老孙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认不出来的旧东西。然后他往后靠进沙发里,叹了口气。“何局从来没跟我提过搭档的事,“老孙又磕了一颗,嚼得很慢,“刚才许副队说你也干了四年,我就猜到他是怕我上来就问你爸的事,你俩这点心思,藏不住。”
许信州没否认,往后靠了靠,笑了一下。“是怕您一上来就问他爸。”
“我问了你俩能把我怎么着?”
“不能怎么着。”许信州说,“但您可能会先入为主。”
老孙听完哼了一声。“你倒挺会说话,你俩一个会骗人,一个会圆场,配合得挺好。”
陆景绎没说话,老孙将瓜壳再次扔进烟灰缸里,拍了拍手,像是终于把手里那点东西处理干净了。
“你爸当年查过四中的案子。”
“查过什么?”陆景绎问。
“最开始是失窃,四中丢了一批东西,电脑、投影仪,你们可能知道。”老孙继续说,“你爸自己接过来的。”
“为什么?”
“他说报案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老孙磕了一颗瓜子,慢慢嚼完。“报案的是个学生家长,说自己孩子也有东西丢了,但你爸去查的时候,那个学生根本没什么东西丢,你爸回来跟我说,‘那个人不是在报案,是在探路。’”
“探什么路?”
“不知道。”老孙把瓜子壳扔进烟灰缸,“你爸说有人在找一样东西,那个学生在找,那个报案人在找,还有一拨人也在找。”
“什么东西?”
“你爸没查出来。”老孙顿了一下,“不是查不出来,是有人不让他查了。”
陆景绎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动。“谁不让他查?”
老孙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盘瓜子,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电话,谁打的我不清楚,你爸没说,但他打完那个电话之后,就把这个案子的卷宗锁起来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老孙抬起头。“他说,‘四中里面有个学生,被人盯上了。’”
陆景绎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那个学生是谁?”
“你爸没跟我说名字,他只说了那个学生可能会出事,让他查,他不肯去。”
“为什么不查?”
“因为电话里那个人不让他查。”老孙说完这句话,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没急着放下。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不知道,你爸没跟我说。”
“报案的人呢?”
“查不到了,当年用的座机,地址登记的是个空户,人早搬了。”
陆景绎停了几秒。“程钦,那个学生叫程钦。”
老孙看着他。“你查到了?”
“今天上午刚查到。”
老孙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边角磨得发毛了,上面什么都没写,他走回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爸当年拿给我看的,他走了之后我清东西,翻出来一份复印件。”
陆景绎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复印的,有些地方不太清楚。纸上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一页,手写的,字迹斜着,笔压很重。
他认得这字迹。
“程钦,四中高二,转学后去向不明,有人找他,不止一拨,问什么,不说,不肯说自己是谁的人,在躲,问他要不要帮他,没回,后来转学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比上面的潦草,像是后面补的,写得很急。
“有人让我别查了,打电话的人认识我,知道我在查什么。”
陆景绎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你当年为什么没查下去?”他问。
老孙坐回沙发里,又抓了一把瓜子,这次嗑了两颗才说话。“你爸说了有人不让他管,他不是胆小的人。”他停了一下,“他是在保人。”
“保谁?”
“那个学生。”老孙把瓜子壳扔进烟灰缸里,“你爸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个案子继续查下去,那个学生活不到毕业,我停手,他还有机会跑。’”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后来那个学生确实跑了,转学了,不知道去哪了,再后来你爸走了,就没人找他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电视机机顶盒上的小红灯亮着,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陆景绎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封好,放进外套内袋。“孙叔,那年打电话给我爸的人,后来呢?”
老孙看了他一眼。“后来出车祸死了。”
陆景绎的手停在衣袋外面。“死了?”
“死了,你爸那年查另一个案子,那个人涉及进去了,是不是意外,没人说得清。”老孙把茶杯端起来,发现没水了,又放下了,“但你爸后来就没再查那个案子了,你应该能猜到为什么。”
陆景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起来。“孙叔,谢谢你。”
“谢什么。”老孙摆了摆手,“你爸那点事,也该有人接着查了,我这辈子欠他一个情,你替他查清楚了,比什么都强。”
陆景绎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孙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你爸后来戒了。”
陆景绎停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拉开。
老孙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手里攥着一颗没嗑的瓜子。“你妈走了之后他有段时间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后来他戒了,戒得很辛苦,还是戒了。”
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这些事你知不知道,我就跟你说一声。”
陆景绎站在门口,背对着老孙,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谢谢孙叔。”他说。
出去的时候声控灯又坏了,许信州走在他前面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着台阶,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陆景绎开口:“他戒了。”
“嗯。”
“我不知道。”
“他可能不想让你知道。”许信州说。
出巷子的时候那只猫还在,陆景绎蹲下来碰了一下猫耳朵,猫没躲。
小卖部里的人探出头来,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看了他一眼:“它不让生人摸的。”
“它没躲。”陆景绎说。
大爷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猫:“它今天心情好。”说完缩回去了。
陆景绎站起来往车的方向走,许信州已经站在车门边了。
“饿不饿?”
“还行。”
“什么意思。”
“…你请吗?”
“我请。”
两个人上了车,车灯亮了,照着巷子口灰扑扑的地面。
林欧的消息在二十分钟后弹进了重案组群里。
“程钦父亲新地址查到了,城南建新街那边,但我发现另外一件事,他爸五年前报过警。”
赵瑄秒回:“报什么警?”
林欧:“儿子失踪。”
群里安静了几秒。
赵瑄:“五年前?程钦不是十八年前就失踪了吗?”
林欧:“他爸报的是,‘怀疑我儿子被人害了’。”
许信州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转向陆景绎,陆景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说话,车窗外面的路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