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分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路灯亮起来,照着地上刚湿了一层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雨,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灯底下才能感觉到那些白亮的斜线。
陆景绎推开车门的时候冷风灌了一脖子,他缩了一下肩,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没急着进去。
林欧发的那条消息还在他手机屏幕上亮着,“他爸报过警,怀疑我儿子被人害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
许信州锁了车走上来。“进去再说。”
“嗯。”
大厅里面的灯白得刺眼,暖气扑过来,裹着一股盒饭的味道,混着走廊那头飘过来的消毒水味,林欧已经站在工位旁边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他俩进来就迎了两步,赵瑄坐在自己桌上,面前摊着一份酸菜鱼外卖,塑料盖子掀了一半,筷子插在里面,她本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报警记录我调出来了。”林欧把文件夹递过来,没等他们接就自己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五年前的,程钦父亲程曾华到城南派出所报案,说怀疑儿子遇害。”
陆景绎接过来,站在走廊灯底下看。
蓝色的打印纸,格式化的表格,填得不算整齐,字迹潦草。报案人:程曾华。报案时间:五年前十一月十六号。报案内容那一栏写得不多,就几行字——“我儿子程钦,十年前转学后再没联系过我,最近有人跟我说他可能已经死了,我怀疑他是被人害的。”
“有人跟我说。”陆景绎念了一遍,抬头看林欧,“谁跟他说的?”
“没写,报案记录上没写,派出所当时也没有追问。”林欧说,“当时接案的民警备注了一行字,‘报案人情绪激动,但无实质性证据,按失踪人口登记’。”
“按失踪人口登记”这行字被打印在表格最下面,字体比上面的小一号,像是填完表之后补的。
“备个案就算完了。”赵瑄的声音从工位那边飘过来,她筷子还插在酸菜鱼里,但人已经转过来了,“三年前的事,报案人没证据,警察能怎么办?”
“他没证据。”陆景绎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当时接案民警的手写记录,字迹比表格里的工整一些,像是抄写了一遍。上面写着:“报案人称,其子程钦于十八年前从四中转学后下落不明,期间曾有人向其打听程钦的去向,不止一次,报案人怀疑这些人在找他儿子,但报案人表示,他不知道程钦在哪。”
陆景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不止一次。”
许信州站在他旁边,也在看。“跟你爸写的笔记一样。”
陆景绎没接话,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递给林欧。“明天我去城南找他。”
“我跟你去。”许信州说。
陆景绎看了他一眼。“你上午不是说我一个人去?”
“那是陈楠烁的比对结果还没出来之前。”许信州说,“现在报警记录出来了,你还想一个人去?”
陆景绎没接话,赵瑄在工位上嗤了一声,筷子还在嘴里含着,声音有点含糊:“景绎你每次说‘我一个人去’的时候,后面许队都会跟一句‘我跟你去’。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句式,连我都能背了。”
陆景绎看了她一眼,赵瑄毫不退缩地瞪回来,手里的筷子还指着他:“我说的不对?”
林欧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往后退了半步。“我什么都没听见。”
许信州站在走廊里没动,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她说的对。”
赵瑄得意了,筷子往酸菜鱼里一戳。“听见没。”
陆景绎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转身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瑄的碗。“酸菜鱼谁买的?”
“许队——”赵瑄嘴里嚼着饭,声音含糊,筷子又指了一下许信州,“——请的。”
陆景绎转头看许信州。
许信州端着一杯水正往这边走,路过赵瑄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碗:“辣度够不够?”
“够了够了。”
“炭烤猪蹄留着下次用。”
“你这人怎么记性这么好。”
许信州没理她,经过陆景绎身边的时候把另一杯水递了过去。“喝了。”
陆景绎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你还给她点了外卖。”
“你中午吃了饭,她没吃。”
“她吃了面包。”
“面包不算饭。”许信州已经走到里面去了。
赵瑄在后面嚼着酸菜,嘟囔了一句:“许队这个人是真的会照顾人。”
林欧坐回自己工位上,凑过去小声说:“你到底是夸他还是在说他?”
“夸他。”赵瑄说,“顺带羡慕一下陆景绎。”
林欧:“羡慕什么?”
赵瑄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鱼,林欧愣了两秒,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景绎走到办公室里面,把水杯放在桌上,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是李郝下午放在那里的,上面写着程曾华的新住址,城南建新街四十五号,六楼。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地址旁边李郝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老小区,没电梯。”他看着那行字,多停了一下,然后把纸翻了个面,压在手边。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赵瑄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酸菜鱼的残骸,汤都喝了一半了,配文:“许队请客,陆队喝西北风。”
林欧秒回:“陆队刚才喝了一杯水。”
赵瑄:“水能喝饱?”
林欧:“不管。”
赵瑄:“那不就是了。”
许信州没回,陆景绎也没回,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雨比刚才大了一点,路灯底下的线更密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陈楠烁端着杯咖啡从实验室那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的,在走廊灯底下站住了,他没进来,靠在门框上,敲了敲门框。
“陆队,有空吗?”
“有。”
陈楠烁走进来,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旧案物证的比对结果,有一件事。”他的语速不快,但很清晰,“核心成分和第七名死者体内的兽用镇静剂一致,但旧案物证里多了一种残留物。”
“什么残留物?”
“一种增稠剂,工业上用的,兽药里不会有。”陈楠烁说,“旧案物证的来源,很可能不是养殖场,是化工厂。”
陆景绎抬眼看他。“哪个化工厂?”
“还在筛,滨城周边有资质的化工企业一共有四十七家,其中生产增稠剂相关产品的有八家,我把名单发许队了。”陈楠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这八家里,有一家跟程国临的养殖场有业务往来,采购记录里有。”
“哪一家?”
“城北化工厂。”陈楠烁说完这三个字顿了一下,“法人和程国临同名。”
陈楠烁站直了,把咖啡杯端起来。“数据我已经锁定了,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出报告。”
“明天下午。”
“行。”陈楠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陆队。”
“嗯?”
“你的水快凉了。”
陆景绎低头一看,那杯水确实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还没彻底凉。陈楠烁已经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陆景绎把杯子放下来,看了一眼许信州。许信州还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另一杯水,正看着窗外的雨丝。雨比刚才大了一点,路灯底下能看见细细密密的线,斜斜的,像谁在天上扯着线往下放。
“城北化工厂。”陆景绎说。
许信州没转头。“看到了,程国临自己的养殖场买的药里没检出那东西,但他那个化工厂的采购记录里有。”
“他从自己厂里拿的货。”
“或者…从别人厂里拿的。”许信州转过身来,“明天先去找程曾华,回来再说化工厂的事。”
陆景绎靠在椅背上。“你也觉得程曾华知道什么。”
“他五年前报了警,说有人找他儿子,他搬了家,换了电话,他知道自己在躲什么。”许信州说,“但他未必知道程国临的事。”
陆景绎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走廊那边传来赵瑄收外卖盒的声音,塑料袋哗啦响了一下,然后是林欧说了句什么,赵瑄笑了一声,声音穿过走廊传过来,闷闷的。
陆景绎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从手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老小区,没电梯,城南建新街。
他看了几秒,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走了。”他站起来。
许信州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我送你。”
“下雨了。”
“知道,我送你。”
陆景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瑄的工位灯还亮着,林欧在敲键盘,陈楠烁实验室那边的灯也没关。走廊里那个放了好几天的纸箱还在原地,箱子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李郝的快递,忘了拿”。他想起来李郝今天下午说出去跑一趟,到现在没回来。
“李郝呢?”他问。
赵瑄头也没抬:“去找程钦的班主任了,下午去的,刚发消息说还在聊。”
“还在聊?”
“老太太话多,李郝耳朵软,走不了。”赵瑄说完终于抬头了,“他发消息说老太太讲了两个多小时了,从程钦讲到她养的那盆君子兰。”
陆景绎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许信州跟上来,从衣架上拿了把伞,黑色的,长柄的,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不用伞。”
“没用,你打着。”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大厅门口的风灌进来,雨丝飘进来,落在陆景绎的肩头上,深色的外套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许信州把伞撑开了,举在两个人头顶上,伞不算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才能都遮住。
赵瑄在后面看着,筷子悬在半空,嘴里含着半口饭,含含糊糊地跟林欧说了一句什么,林欧这次听清了,但没敢接话。
大门关上了,伞面在路灯下面转了个角度,雨丝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两个人脚边落成一串水点,细细的,密密的,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