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早停了,路面还是很湿,踩上去薄薄一层水光。
空气里有一股洗过之后的干净味道,但也夹着路边下水道的余味,老城区就是这个味,洗不掉的那种。
分局门口,赵瑄已经站在车旁边了,穿了件亮黄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像一棵立错了地方的交通锥。
赵瑄一看见陆景绎走过来就喊了一嗓子:“景绎你快点,许队已经去开车了。”
“你穿这么亮干什么?”
“怕你们看不见我。”
“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会看不见?”
“你上次去走访,就差点把我落在四中后门了。”
“那是你自己走慢了,林欧都跟上来了。”
“我那是接电话!”赵瑄拉开后座门,往里一坐,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大,咔哒一声,整个车都跟着颤了一下,“接何局的电话,他说让今天早点回来——”
许信州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何局打电话让你早点回来?不是说你今天没别的任务?”
“啊,有吗?”赵瑄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我记错了。”
陆景绎坐进副驾,伸手去拉安全带,许信州已经把车挂挡了,车子缓缓驶出院子。“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要去城南找程曾华。”
“就这个?”
“就这个。”
“那你穿这么亮去走访?”
赵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沉默了一秒。“你不懂,这叫亲和力。”
许信州把车拐上主路:“那等会儿你敲门。”
“为什么?”
“你亲和力强。”
赵瑄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不行。
城南路窄,七拐八拐的,两边是老居民楼,外墙爬满了水管和电线,乱七八糟的,跟蜘蛛网似的。导航在手机里喊“前方三百米右转”,许信州转得太早,开进了条死胡同,倒车的时候赵瑄在后面一直喊“不行不行,左打死,左打死,慢点慢点你要撞到那只狗了”,许信州踩了脚刹车,一只黄狗从车屁股后面慢悠悠地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走了。
“你连狗都叫不动。”许信州说。
赵瑄在后座小声说:“狗又不归我管。”
程曾华家在建新街四十五号,六楼,没电梯。
赵瑄爬了一层就开始喘,爬到四楼的时候她抓着扶手站住了:“不是,这楼建的时候是不是没考虑过人会上六楼?”
“你这才四楼。”许信州回头看她。
“四楼也很高了,你知道六楼对现代人的膝盖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该锻炼了。”陆景绎走在最前面,已经拐上五楼的转角了,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不咸不淡的。
赵瑄哼了一声,扶着墙继续往上爬。到六楼的时候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呼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六零三,就这儿。”
许信州示意她去敲门。
“你不是说我亲和力强吗,那你等会儿我整理一下。”赵瑄理了理卫衣帽子,又抓了两把头发,然后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重了一点。
门缝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防盗链响了一声,门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他们。
“谁?”
赵瑄掏出证件凑到门缝前面:“警察,找您了解点情况。”
门缝后面那只眼睛扫了一圈门口的两个人,然后防盗链又响了一声,门彻底拉开了。
程曾华比陆景绎想象中要老一点,头发花白,剃得很短,穿了一件灰色旧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的白色秋衣领子露出来一截,边都洗卷了。站姿微微弓着,肩膀往内扣,像是常年缩着穿衣服穿出来的习惯。
他看了证件一眼,又看了赵瑄一眼,又看了陆景绎一眼,目光在陆景绎脸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让开了门口。
“进来说吧。”
屋里的光线暗,窗帘拉着,客厅不大,茶几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水色淡黄,已经凉透了,茶叶全沉了底,一片一片的,贴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旁边放着一只蓝边碗,碗底还留着半个吃剩的馒头,干裂了,皮都翘起来,搁了不知道多久了。空气里有一股旧家具混着隔夜饭菜的味道,不算难闻,但也不是那种“有人好好过日子”的味道。
赵瑄大概是闻到了,但她没说什么,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把本子翻开了。
程曾华没有请他们坐,但他们自己已经坐下了。他也没说什么,自己坐回沙发里,伸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凉了,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秒,大约是舍不得那点余温。
许信州坐在陆景绎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说话的声音放低了一点:“程叔,我们是滨城刑侦分局的,想跟您打听一下您儿子程钦的事。”
程曾华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馒头:“什么事。”
“他高三那年转学之后,您还有没有见过他?”
沉默。
程曾华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把那个搪瓷缸子端起来,看了看杯壁上的茶渍,然后又放下了,搪瓷碰搪瓷,清脆的一声。
“见过。”他说,“高三暑假,他回来过一次。”
陆景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您之前报案的时候说的是没联系过。”
“我撒了谎。”
“为什么?”
程曾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在躲,我不能让人知道他回来过。”
“他在躲谁?”
程曾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陆景绎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
墙上有一张旧照片,相框是深色的木头,边角有磕碰的痕迹,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树底下,没笑,安安静静地看镜头,像是不太喜欢被人拍,但又没有拒绝拍照的人。
陆景绎认出那张脸了,和档案里那张照片一样,但年纪大一点,脸更瘦一些,下巴线条更硬了。
赵瑄也看见了,她轻声问了一句:“这是他多大时候拍的?”
“十八。”程曾华说,“就是他最后一次回来的那年,他走之前跟我妈说,妈你站那边,我拍张照留给你,拍完就走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陆景绎:“他回来跟您说了什么?”
程曾华端起搪瓷缸子,低头看了一下里面的茶水:“他说有人找他,不止一拨,他说他得分一段路,走远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了是什么人吗?”
“没说。”程曾华喝了一口凉茶,皱眉咽下去了,“他就说了一句,‘有一个是警察’。”
赵瑄的笔尖顿住了,她抬起头看了陆景绎一眼,陆景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伸手把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往程曾华那边推了推,推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许信州开口了:“警察?他有没有说是哪个警察?”
“没说。”
“那他说‘有一个是警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程曾华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又没抓住。
“他就是这么说的,我问他哪个警察,他说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他抬起头来,看着许信州:“他那天回家,脸色不太好,饭也没吃几口,他妈给他热了两次饭,他扒了两口就不吃了,我送他去车站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个警察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害我的,我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空气被这句话压住了,谁也找不到下一个字。
陆景绎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手指用力压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了。“他后来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个警察的事?”
“没有,他上车之前跟我说了一句:‘爸,如果有人来找我,别告诉他们我去哪儿了,谁都别说。’”
“你照做了。”
程曾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赵瑄在后来的笔记里写了一句:“他照做了,所以他报了‘失踪’。”
陆景绎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得他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别的?比如提到哪个地名、哪个学校、哪个人?”
程曾华想了一会儿:“他说他有个同学在城北那边上班,他可能去找他,但那个同学叫什么,他没说。”
“城北。”陆景绎重复了一遍。
许信州和他对视了一眼,城北化工厂,城北工业区,城北的老小区,程钦提到过城北。
陆景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郝发来的长消息,连着四五条,刷屏一样弹出来。
他低头看完,把手机转给许信州看,许信州扫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程叔。”陆景绎把手机收起来,“三年前有人给你打过电话,说‘你儿子死了,别找了’,那个电话是谁打的,您有没有猜过?”
程曾华看着他:“你既然查到了这个,应该也查到了我报过警。”
“查到了。”
“那你觉得那人是谁?”程曾华反问他,语气不重,但有一种很稳的力量,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等了很久才有人问他。
陆景绎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那个人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自称是谁?”
“没有。”
“声音是男是女?”
“男的。”
“大概多大岁数?”
“听不出来,说话的时候像压着嗓子。”
赵瑄终于说话了,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程叔,那个人打电话来之后,您觉得他是想让您干什么?”
“他不想让我找我儿子。”程曾华说,“他想让我以为他死了,让我别找了,彻底忘了他。”
屋里很安静,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黄黄的,浅浅的。
陆景绎站起来。“程叔,谢谢您,如果有消息,我们会再联系您。”
程曾华没有站起来送,他坐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张旧照片的方向:“你要是找到他,不管是在哪儿,告诉我一声。”
陆景绎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停顿了一下:“会的。”
三个人从楼上下来,六楼的楼梯窄,赵瑄走在最前面,没再喊累。她低着头,脚步比上去的时候快了不少,像在消化学到的东西。
出了楼道口风灌过来,把地上的积水平吹出一层细细的波纹,波纹顺着风向推开。
许信州去开车。赵瑄站在楼下透气,看着对面墙上爬满的老藤:“程钦说‘那个警察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害我的’,他说的‘那个警察’,是你爸吗?”
“应该是。”
“你爸那天去他家门口站了很久,敲门没人开,他那时候是想帮程钦。”
“他是想帮他。”
“但程钦觉得他是来害他的。”赵瑄说完这句话,自己安静了一下。
陆景绎没有说话,许信州把车开过来了,车窗摇下来,他看了一眼陆景绎,又看了一眼赵瑄:“上车,李郝那边有新消息。”
赵瑄拉着车门坐进后座,陆景绎拉副驾门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车里暖风刚刚开始吹,还没有完全热起来,许信州挂挡打方向盘的时候说了一句:“李郝在班主任家待了三个小时。”
“待了三个小时?”赵瑄在后座探头,“他出来了?”
“出来了,发了二十几条语音。”
“二十几条?”
“老太太讲完程钦之后,把他家那盆君子兰的前世今生都讲了一遍。”
赵瑄沉默了一秒:“…李郝是不是脾气太好了。”
“是。”许信州说,“所以他值得二十几条语音。”
陆景绎从副驾把手机点开,播放李郝的语音。李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班主任说她记得很清楚,程钦走之前跟她提过一句,‘有人让我去一个地方,我不想去,但是那个人说了,你不去你会后悔。’”
语音播完了,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瑄在后座慢慢说了一句:“所以程钦是被‘劝’走的。”
没有人接话,车窗外面的天还是灰的,太阳被云层挡在后面,光透不出来,但也不暗,就那种暧昧不明的灰白色。
“城北。”陆景绎说了一句。
许信州看了一眼导航:“回分局,然后查城北。”
“程钦不是说他有个同学在城北上班吗。”赵瑄从后面把脑袋探到前面,“如果那个同学就是程国临的化工厂里的人——”
“那程钦当年去城北,可能不是去找同学。”许信州接过她的话,“是找那份档案。”
车拐上大路,两边的行道树往后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雨后潮湿的土腥味,干干净净的。
陆景绎关了车窗,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敲,没有捏,就那么放着,松松地搁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之后,整个人反而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