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队时已经八点。
天彻底黑了,分局门口的灯亮着,一辆摩托车从街那头开过去,排气管的声音在巷子里荡了两圈,然后安静下来。
赵瑄把记录本往包里一塞,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你们晚上有安排吗?”
林欧从后面跟出来,听见赵瑄问他,头也没抬:“有安排啊,回家躺着。”
“那算个鬼安排。”赵瑄转向陆景绎,“景绎你不急着走吧?”
陆景绎站在台阶最下面,正在系外套拉链。“怎么了。”
“陪我去吃口饭,我都饿疯了。”
“你饿你就去吧。”
“一个人吃没意思。”赵瑄说,“而且林欧说今天那家新开的冰室便宜,他请客。”
林欧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
“你刚才说的。”
“我没!”
“你说了。”赵瑄已经往下走了,步伐快,运动鞋底在人行道上踩出节奏,“走吧走吧,就在前面那条街,走两步就到了。”
她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回头看了一眼。林欧站在原地,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跟上去。他经过许信州身边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什么,许信州没听清,也没问。
许信州从大厅里走出来,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收进口袋。“走吧。”
陆景绎看了他一眼,没说好,没说不好,但他迈步了,方向是赵瑄走过去的那条街。许信州跟上去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已经彻底亮透了。
街上人不多,有几家店还开着,门口放着塑料水桶和拖把,湿漉漉的地面上映着灯光的倒影。一台冰柜横在便利店门口,嗡嗡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一直在低声自言自语。
赵瑄在前面回头:“你俩走快点,晚了人家关门了。”
那家冰室果然不远,拐过路口就到了,门脸不大,灯箱亮着,红色的楷体字,有一笔灭了,远看像缺了个角。
门口的台阶有一级是松的,陆景绎踩上去晃了一下。
里面几张折叠桌,桌面是白色的塑料板,边角磨得发黄了。
塑料凳叠着摞在墙角,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手指在数字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发出短促的嘀嘀声。他听见有人进来抬了下头:“随便坐。”
赵瑄挑了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脚在旧地砖上刮了一下,很响,桌子一晃,她伸手按住桌沿稳住。“老板,菜单——”
“墙上。”
赵瑄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价目表,密密麻麻的菜单用白纸黑字打印出来贴在瓷砖上,有几行字已经被油烟熏黑了,看不太清。
旁边挂着一台老旧的风扇,头在转,角度很固定,一个方向吹过来又转走,又转回来。
“我要一个炒牛河、一杯冻柠茶。”赵瑄说,然后转向林欧,“林欧你吃什么?”
林欧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灯还亮着。“跟你一样。”
“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那你帮我点。”
赵瑄瞪了他一眼。她转向许信州:“许队?”
许信州在靠走廊那侧坐下来,桌面上有一片没擦干净的水渍,他拿手指蹭了一下,没蹭掉。“滑蛋饭,热的。”他顿了一下,“一杯水就行。”
“水?”赵瑄看着他,“你要水来冰室干嘛?”
“渴了。”
赵瑄看向陆景绎。他正站在桌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折叠椅不稳,他把外套搭上去之后,椅子晃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住才稳了。赵瑄看他还没坐下,就等着。
“景异?”
陆景绎在看墙上那张价目表,目光从一排菜名上扫过去。“捞面。”
“什么捞面?”
“捞面。”
赵瑄没再追问,自己跟老板喊了:“老板,一个炒牛河,一个滑蛋饭,一个捞面,两杯冻柠茶,一杯水。”
老板按计算器的手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他们这桌一眼,又按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加多宝要不要?刚到的。”
“加一个加多宝。”
点完了,赵瑄把菜单放回去,金属夹子在桌面上撞了一声。
等上菜的间隙,她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往后翘了翘,又落回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像在翻什么东西。林欧凑过去看:“你翻什么呢?”
“找一张旧照片。”赵瑄说。她的手指划得不算快,每一页都停一下,像是在辨认。“我记得拍过一张…哦,这里。”她忽然顿住了,手指停在屏幕中间。“咦。”
“找到什么了?”
赵瑄把手机翻过去,屏幕对着桌子中间。
照片拍的是一个蓝色货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蓝色工作服,短袖卷到了肩膀,露出半截胳膊。脸晒得偏黑,眉毛压着,抿着嘴,看起来不像爱笑的那种人,但也不凶。背景是一扇铁皮卷帘门,门上印着几个褪色的字,城北物流。
“这谁?”林欧问。
赵瑄说:“三年前在城南办一个小纠纷的时候拍的。当时觉得这人嘴硬但没坏心,就没深追究。”
“你拍他干嘛?”
“不记得了,可能是纠纷调解需要留个记录。”赵瑄看着屏幕,手指在边缘滑了一下放大了照片,又缩回去,“但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件事,程曾华不是说过吗,程钦有个同学在城北上班。”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冰柜的嗡嗡声从角落里传过来,风扇又转过来一次,把桌上的菜单吹得掀了一角。
许信州伸手把赵瑄的手机拿过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放大照片,又停住了。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回去,没有说别的。“这个人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单子上应该有,但我刚才翻了半天没翻到记录。”赵瑄把手机收回口袋,“回去让李郝查一下,看四中那一年有没有一个跟程钦同班、后来转到城北的学生。”
林欧想了想:“那人的岁数,跟程钦差不多吧?”
“看着差不多。”赵瑄说,“如果他是那个同学,他知道的事可能比程曾华多。至少,他应该知道程钦当年为什么要去城北。”
陆景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目光停在赵瑄手机上被她收起来的方向,像是还在看那张照片。“那个人叫什么,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真没有。”赵瑄摇头,“但我记得姓谭…谭海。对,谭海。”
“谭海。”许信州重复了一遍,低头把这个名字输进手机备忘录里。
陆景绎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筷子,掰开,搁在碗沿上。
后厨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动,油下锅的声音刺耳地响了一下,然后炒菜声噼里啪啦地持续了几秒钟,停下来。老板端了一个托盘过来,直接放在桌子中间。“炒牛河,滑蛋饭,捞面。”
赵瑄的炒牛河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箸,烫得直吸气,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才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烫。”
“刚出锅你说烫不烫。”林欧接过自己那碗滑蛋饭。他没急着动筷子,先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问老板:“老板,有没有辣椒?”
老板指了指柜台那边,林欧站起来去拿,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下。
炒牛河的油烟气从桌面腾起来,混着冻柠茶杯壁上的水汽,在空调不怎么凉快的冰室里散开。
对面的电视挂着,播着新闻,画面里有人在搬一箱一箱的货运上货车。
陆景绎的面端上来了,干捞的,酱油颜色偏深,铺了几颗葱花,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吃,也像在想事。
赵瑄吃了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筷子悬在碗沿上。“对了,陈法医下午还发了一个东西给我。”
“什么?”林欧嘴里还嚼着牛河,含糊不清的。
赵瑄放下筷子,把手机掏出来划开。屏幕上是一段文字记录,她念了一半又觉得不完整,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他在查城北化工厂那几批入库记录的时候发现了这个,16号晚上有一辆车停在化工厂后门,停了大概四十分钟,没登记,没进厂,也没人下来。”
林欧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赵瑄重复了一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化工厂后门对着城北物流园的侧门,那个位置,既能看见厂区出口,也能看见物流园入口。”
陆景绎放下筷子,筷子的前端搁在碗沿上。“16号晚上,周祺作案前一天。”
赵瑄看着他:“你觉得他那四十分钟是在踩点?”
许信州开口了,声音不大。“也可能是去取货,城北物流园侧门和化工厂后门之间有一条短街,两边都是围墙,没有商铺,没有监控,周祺如果要从化工厂拿东西,那是最好走的路。”
“拿了东西放车上,开回去,第二天用。”林欧接了一句,“作案当天他不需要再去城北,因为东西前一天已经拿到了。”
赵瑄靠进椅背里,椅子往后翘了两寸,又落回来。“那这样的话,周祺不是临时起意从养殖场找药。他早就知道东西从哪里拿。”
“他认识城北化工厂的人。”陆景绎淡淡开口。
许信州看见了,他的目光在陆景绎握着杯子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桌子上的菜还剩下小半盘炒牛河,几块滑蛋,陆景绎那碗面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林欧把滑蛋饭的盘子推回去半寸,汤匙搁在盘沿,碰了一下响,他没管。
赵瑄结了账,零钱找回来的时候她塞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
冰室的灯箱还是亮着,缺一笔的那个字在夜里看着更像一个缺口,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慢走”,混着锅铲声听不太清。
四个人出了冰室,门推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暖意,和傍晚那种海边特有的味道,不是腥,是那种湿漉漉的风吹在人皮肤上闷闷的感觉。
赵瑄走前面,她步伐快,运动鞋踩在路面上声音轻,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欧跟在她后面两步远,正在看手机。她没等他,自己拐过去了。
陆景绎走在后面,他的步子不慢,但比赵瑄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许信州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人宽的空隙,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旁边有一家亮着灯的杂货店,老板正坐在门口矮凳上看手机,脚边蹲着一只黄猫,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陆景绎经过的时候看了那只猫一眼,没停步,但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