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郝的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劲。
“他不肯来。”李郝说,“我说分局找他了解情况,他就回了一句‘没空’。”
“你跟他约时间了?”许信州问。
“我说您定哪天方便,他说‘哪天都不方便’。”李郝停了一下,“后来我再打就没人接了。”
赵瑄从工位那边探出头来:“直接去物流园堵他,他总不能把车扔了跑路。”
许信州看陆景绎,陆景绎把外套拉链拉上去,像是这件事他想了一下,想完了,“走吧。”
车往城北开。出了市区路面就宽了,红绿灯少,路边从水果摊变成五金店,从五金店变成修车铺,铺子门口坐着人,躺椅上摇着扇子,看见警车经过也没多看一眼。
再往外开,铺子也没了,换成围墙,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里面堆着报废的集装箱和铁架子,地面上一层灰,被来往的货车碾实了,风一吹也不起土。
路过一家餐厅,门口蹲着个老头在喂猫,猫瘦,尾巴尖缺了一截,蹲在台阶上吃着碗里的东西,赵瑄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猫不行了。”
“你怎么知道?”林欧问。
“瘦成那样了。”
“万一它本来就这么瘦呢。”
赵瑄懒得理他。
车停到物流园门口的时候,大铁门半开着,一辆货车刚从里面倒出来,发动机没熄,突突突的,排气管冒一股灰烟。
关键门口那辆蓝色货车还在,车斗空着,驾驶座窗户没关严。
赵瑄看了一眼:“是这辆吧?”
“照片上一样。”林欧说。
正说着,一个人从物流园里面走出来,和赵瑄手机上那张照片差不多。
他低头走着,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赵瑄喊他:“谭海?”
他站住了,隔了几步,他看了赵瑄一眼,然后又看了她旁边那几个人,过了两秒才开口:“你们找我?”
“你电话打不通了,我们顺路过来的。”
谭海没接这句话,他把钥匙从腰带上解下来,捏在手里,又看了看他们。“问吧。”
“高中那年,你跟程钦同班?”
“同班,一个学年。”
“他转学之后,你有没有见过他?”
谭海沉默了一会儿,后面物流园里有人在按喇叭,短促的两声,像在催什么,他没回头。
“见过一次。”他说,“他来找过我,大概是转学后大半年,他来了城北,说借住一晚。”
“然后呢?”
“住了,第二天走的。”谭海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要去找一个地方,去了可能就不回来了。”
“什么地方?”
“没问,问了他也不说。”
赵瑄看了陆景绎一眼,陆景绎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听到这里他往前走了一步:“他那天来的时候,背了什么?”
谭海偏头想了一下:“一个包,黑色的,不大,他吃饭的时候也没摘下来。”
“他是空手来的,还是带了东西走?”
“来的时候背着包,走的时候也背着包。”谭海说,“看上去差不多,他没打开过。”
陆景绎没有追问,他转头看向王海身后那排旧楼,目光停了一下。“那他现在还住那里吗?”
“谁?”
“程钦。”
谭海看了他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不再多说,把钥匙重新挂回腰带上,往物流园里面走了。
赵瑄把本子合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铁门里面。
“他说的‘去了可能就不回来了’,程钦那时候就已经在准备走了。”
许信州站在旁边:“从他走那天算起,到现在快二十年了。”
“他背的包里面装的是档案。”陆景绎说,“档案是他自己拿的,不是别人偷的。”
“那他去城北之前,就已经把档案拿到手了。”赵瑄看着他,“他先偷了档案,躲了几个月,然后再去找谭海,他把东西放在谭海那里了。”
林欧:“谭海说他没打开过啊。”
“不一定。”陆景绎站在那辆货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放在一起的,未必打开来看,他可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后面的物流园里传来搬东西的响动,铁架碰撞的声音。门口有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警车,又看了一眼他们几个人,然后拧了油门走了。
赵瑄站在路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陈楠烁今天在哪?”
“实验室。”林欧说,“早上我问过了。”
“那你发个微信给他,跟他说一下谭海的事。”赵瑄说,“让他查一下化工厂那几个批次的入库记录里有没有谭海的名字。哦,还有,物流园后门那条路的监控,也让他留意一下。”
“他现在应该还在实验室。”林欧低头打字,“我让他下班先别走。”
陆景绎还站在那辆货车旁边,他转了个身,看着围墙后面的方向。围墙上面有一截铁丝网松了,垂下来一段,被风吹着轻轻晃。
“那条路,”他说,“化工厂后门对着物流园的侧门,中间隔了一道围墙。那个缺口从哪里进?”
许信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如果有缺口,物流园的人一定知道。”
“那就找知道的人问。”
门口有个阿姨拎着菜从巷子里出来,看见他们站在那儿,多看了两眼,然后走过来。“你们是警察?”
赵瑄转头:“对,阿姨您住这边?”
“我住那栋。”阿姨指了一下路边那栋旧楼,“刚才小谭跟你们说话了,他犯事了?”
“没有,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阿姨“哦”了一声:“我就说么,小谭那个人就是闷,不惹事。”她把菜换了只手,塑料袋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印子,“你们要是查那边厂的事,问小谭没用,他不跟厂里的人来往。”
“那您知不知道有什么人常在那条路上走?”
阿姨想了想:“晚上有时候有车停在那边,不开灯。停在围墙外面的路上,也不熄火,停一会儿就走了,我住三楼呢,阳台正好对着那条路,看见了两次。”
“什么样的车?”
“看不清,太远了,黑色的吧,好像。”阿姨说完又补了一句,“但那辆车后来没再来了,大概一两个月前的事了。
赵瑄将阿姨的话记在了本上:“谢谢阿姨。”
阿姨摆了摆手,拎着菜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你们可以问问旁边修车铺那个老板,他关门晚,经常在门口坐着呢。”
赵瑄转头看了一眼路边那家修车铺,铺子门半开着,门口地上落了一层黑色油渍,一个人蹲在门口,正往一个轮胎上抹什么东西。
赵瑄走过去:“师傅,你晚上一般几点关门?”
“不一定。”那人说,“有活就晚,没活就早。”
“晚上有没有看见一辆黑车停在那边围墙外面?”
那人把手里的刷子放下,站起来,身上一股机油味:“有,停过几次,不开灯,停一会儿就走了。”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那人说,“那条路上停的车多了,但这辆后来没再来了,大概一个多月前吧。”
赵瑄回头看了陆景绎一眼,陆景绎站在路边,在听,没有走。
“车什么样?”
“看不清楚,黑乎乎的,型号看不太出来。”
“有车牌吗?”
“没注意车牌。”那人说,“但那车停的位置我倒是记得,就在那根电线杆旁边。你们自己去看吧,地上有油渍。”
几个人顺着那根电线杆走过去,地上确实有一块深色的油渍,不大,像车停久了渗下来的,边缘已经被灰尘盖了一层,但中心却还是深色的,和周围灰白的地面不太一样。
陆景绎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片油渍的边缘,干透了,摸上去像一层硬壳,不粘手,一碰就碎成粉末了。
许信州站他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应该是停过好几次。”
“一个月前左右,时间上能对上。”
陆景绎站起来,把手指上沾的灰拍掉。他看了一眼修车铺的方向,师傅又蹲回去了,低头继续干活。
“先回去。”他说,“陈楠烁那边应该有结果了。”
赵瑄收了本子,拉开车门坐进去。林欧跟着上车,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变闷了。货车引擎声、修车铺的金属碰撞声、远处的喇叭声,都像隔了一层东西。
副驾上,陆景绎扣好安全带,没有催许信州开车。他靠进座椅里,膝盖上搭着手指,隔了几秒说了一句:“不急。”
许信州看了他一眼,挂上挡:“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也说不急。”
“后来补了一句急。”
“我知道。”
“那你现在快还是慢?”
许信州把车开出路口的瞬间,旁边一辆电动车从左边超过来,差一点蹭到后视镜,许信州没躲,只是稍微收了一下车速,等电动车过去了才提速。
“快。”他说。
陆景绎靠在副驾上,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车开了一路,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旧楼、围墙、修车铺、那扇半开的铁门,都在后视镜里变小,直到拐弯后看不见了。
林欧在后座给陈楠烁发完消息,抬起头来:“他说他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赵瑄问。
“那辆车16号晚上停过。不止一次,他截到了三次记录。停在化工厂后门的围墙外面,同一位置,同一方向。”林欧抬头看了陆景绎一眼,“每次停留时间都在四十分钟以上。”
陆景绎没有转头,他看着窗外那排正在变远的旧楼,停在城北某条街的尽头,被树挡住了一半。
看着外面那排旧楼慢慢变小,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模糊的一片,最后被拐弯处的围墙挡住,看不见了。
许信州开过那个路口的时候,车速放慢了点,像是为了让什么东西跟上来,但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路、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