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北出来,天已是蓝调。
车停在分局门口,赵瑄在后座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往后一倒,头靠着车窗:“我现在只想躺着,什么事都别叫我。”
林欧从另一边下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的声音隔着车身传过来:“那你别躺工位,上次你躺工位打呼噜,景绎从旁边走过去都没叫你。”
“他没叫我就是他没听见。”
“他听见了,他跟我说‘赵瑄的鼾声比审讯室那个风扇还响’。”
赵瑄坐直了,瞪大眼睛:“陆景绎你说过?”
陆景绎已经走到台阶上了,头也没回:“说过。”
“你——”
“林欧问我的。”
赵瑄转头看向林欧:“你为什么要问他?”
“我就随口一问嘛。”
“你能不能没事不要随便问这种东西?”
“我错了。”
几个人往大厅走。赵瑄在后边追林欧,步子快,运动鞋在台阶上踩得咚咚响。林欧跑得也快,两步蹿进大厅门里,被赵瑄从后面拽住了外套下摆。两个人在门口拉扯了一下,旁边的门卫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景绎从他们旁边绕过去,走进走廊的时候看见陈楠烁正好从实验室出来,白大褂挂在手臂上,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
“陆队。”陈楠烁把文件夹递过来,“那辆车的记录我调出来了,三次,都在晚上**点之后,停在城北物流园侧门对面那条路上,每次停留时间在四十到五十分钟之间。”
陆景绎接过来翻了翻,记录打印得工整,时间、地点、停留时长、车牌,每一行都列清楚了。
“车牌我查过了,是套的。”陈楠烁靠在走廊墙上,他看起来有点累,但语气还是稳的,“和周祺那辆是同一副套牌。”
陆景绎把文件夹合上。“能确认驾驶座上的人吗?”
“画面很糊。”陈楠烁说,“但能看出来是个男的,中等身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陆景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文件夹的封面:“他最后一次停是什么时候?”
“案发前两天,十六号晚上。”陈楠烁说,“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陆景绎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面:“辛苦了。”
“不辛苦。”陈楠烁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想问问,李郝今天下午过来送了个东西,放我桌上了。他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陆景绎看了他一眼:“你自己问他。”
陈楠烁没再说什么,把白大褂搭回手臂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说是他自己买的奶茶,不是顺路带的。”
“那你喝了?”
“喝了,感觉他没说实话。”
林欧从后面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凑到陆景绎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陆景绎没理他,往里面走了,林欧站在原地,回头看赵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散开了。
陆景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没人,灯亮着,桌上摊着下午带回来的记录本和几张复印件。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坐下来,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
天很快暗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停车场那几辆车上,有一辆车的前灯没关,光打在对面墙上,落成一个椭圆形的亮块。
许信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水,他在陆景绎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杯口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在灯下面能看见,像很淡的烟。
“你喝不喝?”许信州终于开口。
陆景绎转过来看了一眼那两杯水,走过去接了一杯,水是温的,不烫。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他靠着桌沿,手里攥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搭着。
“陈楠烁说那辆车停了三次。”
许信州在旁边那张椅子里坐下来了,他端着另一杯水,没急着喝:“三次,同一位置,每次四十分钟以上。”
“你说他那四十分钟在干什么?”陆景绎问。
“等。”许信州说,“等人,等时机,等确认某个东西还在。”他停了一下,“也可能是在看一个人。”
“谭海?”
“谭海住在物流园后门那排楼里,他下班回去,那条路是必经的。”
陆景绎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水面微微晃动着,他看了几秒,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你今天下午说的话…”陆景绎说了一半,像是中途改主意了,“算了。”
“哪句?”
“你蹲下来起来没扶墙那句。”
许信州等他说完,陆景绎没有说下去。办公室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像是赵瑄,步子急,拖着一串话,但听不清楚是跟谁说的。
“你问这句话,是想问什么?”许信州隔了几秒才说。
陆景绎没看他,低头看着杯子:“我上午蹲下去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墙。”
“嗯。”
“你当时没叫我。”
“我叫你,你也还是撑。”
陆景绎没有接话,走廊那边又安静了,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
林欧在外面敲了一下门,门没关,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景绎楼下那个修车铺的老板打电话来了,他说他想起来一件事。”
陆景绎放下杯子:“什么事?”
“他说那辆车停下来的时候,有天晚上他听见有人下车关门的声音,然后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往围墙那边走,他没太在意,但那辆车停了大概多久之后,又听见一个人走回来的声音,还是那个方向。”
“走回来?”赵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林欧身后,探头往这边看。
“嗯,他说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两个人吧。他当时在修车,没抬头看。”林欧把纸条递过来,“但他记得那天晚上风很大。”
陆景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林欧的字,写得很着急,几个字挤在一起,他看完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风很大。”他重复了一句。
“他说那天风大,铁门刮得一直在响。”林欧说,“他说那辆车停的位置,他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不太远,像是就在电线杆那边,但走过去的脚步声是往围墙方向去的,他听见的声音是越来越远的。”
“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是朝着车走的,越来越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陈楠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拧开,就那么捏着,没说话。赵瑄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下又放下了。
许信州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那杯水放在了桌角,往陆景绎那边推了一点点,推的距离大概不到一掌宽。陆景绎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把杯子放回去。
“他下的车。”陆景绎说,“走过去了,然后他又走回来了。”
“可能是去查看围墙那边的情况,”许信州说,“也可能是在确认围墙那边的缺口还能不能走。”
赵瑄在门口插了一句:“那他是在踩点,还是在找人?”
林欧想了想:“如果是找人,他没必要走过去再走回来。”
“那他就是去确认那条路还能不能走。”
陆景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确认了那条路还能走,然后过了两天,他就去四中,做了第七个。”
办公室外面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那边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页,纸页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又掀了一下,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外面的天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块长方形的亮块,淡淡的黄色的光,像是谁在地上放了一张纸。
许信州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他没有说“走吧”,没有说“回去”,只是从陆景绎身边经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要等什么。
陆景绎还站在桌边,看着桌面上那杯水。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角。
他拿起椅背上那件外套和桌上那张纸条,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他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经过许信州旁边,说了一句:“走吧。”
许信州侧过身让了一下路,然后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
经过大厅的时候赵瑄还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回谁的消息,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又低头看手机了,林欧坐在她旁边那张椅子上,已经困了,撑着下巴,眼皮往下垂,陈楠烁已经走了,走廊尽头的灯灭了。
大厅外面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从海那边吹来的咸腥味,混着路边餐厅夜里飘出来的油烟,还有谁家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一前一后。走在后面的那个偶尔踩到走在前面那个影子的脚后跟,又分开了。
街对面的冰室还亮着灯。门口贴了一张新菜单,边角还没被风吹卷,白纸黑字,用胶带粘在玻璃门上,胶带有一个角翘起来了,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掀着,发出很轻的啪啪声。里面坐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一人一碗面,面对面低头吃,谁也不说话。碗里的热气在灯光下能看见,细细的白雾升上去,碰到天花板就散了。
陆景绎走了几步,“我今晚睡分局。”他说。
许信州走在他旁边:“你办公室那张折叠床能睡人?”
“睡过几次吧。”
“那你今晚别睡了吧。”
“你什么意思。”
“我那有张行军床,比折叠床结实。”许信州说,“你去我那睡。”
陆景绎脚步没停,但速度慢了一点点。“你那离分局多远?”
“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跟回家有什么区别。”
“有。”许信州说,“不用爬四楼。”
陆景绎没继续说下去,两个人又走了一小段路,路灯在他们前面亮着,隔一盏亮一盏,有一段路是暗的。
经过那段暗路的时候,陆景绎走在许信州的右手边,最近的时候两个肩膀之间大概只有一掌宽的距离。
“你那个行军床,”他说,“睡过别人吗。”
“没有。”
“那你洗过吗。”
“你睡之前我换新的。”
陆景绎没再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没有往回家的方向拐,也没有问许信州车停在哪边,他就那么走着,沿着路灯亮的那一侧,像是默认了什么。
许信州跟上去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
街角的冰室老板出来收门口那张菜单,门推开的瞬间热气和油烟气涌出来,混着炒锅的声响和几句听不懂的对话声。
陆景绎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他什么也没说,但他走的那条路,确确实实是往许信州停车的地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