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进屋内,陆景绎迷迷糊糊就醒了过来。
阳台封过,窗框是铝合金的,他躺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哪儿,他慢慢坐起来,行军床比想象中要硬,翻身时发出吱呀声。
被子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分明就是别人家的味道。
他不知道怎么了,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角落里放着一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没多看,推开阳台门走进客厅。
许信州穿着旧T恤,领口松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下陆景绎。
“牙刷在洗手台左边那个杯子里,新的。”
陆景绎站在客厅,被他看得有点愣:“你什么时候放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
“你半夜还出去买了把牙刷?”
“不是半夜,你睡着之后大概十一点多,楼下便利店还开着。”
陆景绎便没再说话,走进洗手间,刷牙时,赵瑄的消息刚好弹在群里。
赵瑄:各位起床了吗?何局说今天开个短会喔。
林欧:起了,已在路上。
赵瑄:你原来起这么早啊。
林欧:我今天可没赖床。
赵瑄:那你路上帮我带个菠萝包。
林欧:你求人办事能不能稍微客气一点呀小姐。
赵瑄:帮我带个菠萝包谢谢您嘞。
林欧:ok。
陆景绎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玄关穿鞋。
许信州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一杯水,放在玄关柜上,没说话,也没看他,就是搁在那儿,杯沿上冒着一缕很淡的热气。
“赵瑄说,何局要开个短会。”陆景绎站起来。
“看到了。”许信州已经站在门口了,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走吧。”
赵瑄等在会议室门口,手里一杯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
她看见陆景绎和许信州从走廊那头一起走过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停在陆景绎身上。
“看什么。”陆景绎经过她旁边。
“没什么。”赵瑄说,“感觉你今天早上状态还行。”
“我哪天状态不行。”
“你哪天都不行,但今天稍微行一点。”
陆景绎没理她,推门进会议室了。
许信州跟在他后面,经过赵瑄身边的时候放慢了一瞬,赵瑄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低,许信州的步子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陈楠烁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打开,手边一杯咖啡,他看见人进来就把屏幕转向桌子中间:“我又看了那三段监控,有一个细节之前没注意。”
他按了一下回车键,画面停在某个角度:“第三次,十六号晚上,车停的位置跟前两次不一样,偏了一点点,大概往前移了两三米,更靠近围墙缺口的方向。”
赵瑄坐下来:“他那天晚上是去确认缺口的,前两次踩点,第三次确认。”
“缺口现在还在吗?”林欧问。
“在。”陈楠烁把画面切到另一张图,“城北物流园侧门和化工厂后门之间那堵围墙,有一截砖墙被人掏了一个洞,半米宽左右,成年人侧身能过,洞口外面挡了一块铁皮,颜色跟围墙差不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停了一下,“我让李郝去现场拍了照片回来。”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一张照片,光线不好,下午快天黑的时候拍的,围墙灰白,铁皮灰白,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同一个色调。
铁皮和围墙之间有一道缝,窄,不规则的,藏在阴影里,风把那块铁皮吹开了一点,能看见后面的缺口,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缺口通到化工厂后门那一侧。”陈楠烁说,“出去之后左边是厂区围墙,右边是一条窄路,沿着窄路走三四百米,是化工废料堆放区,空桶,废包装,工业垃圾。”
“那堆垃圾下面呢?”陆景绎问。
陈楠烁看了他一眼:“下面有一块地面,跟周围的水泥颜色不一样。”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那块地面是我们之前在旧案物证里检出的增稠剂。”陈楠烁说,“不是单纯残留,是反复渗漏造成的变色,如果有人在同一个位置长期倾倒或存放某种液体,水泥会慢慢变色,边缘不规则地往外渗,那块地面符合这个特征。”
“那是周祺拿货的地方。”赵瑄把豆浆杯放下来,“化工厂有人把东西从后门拿出来放在缺口附近,周祺晚上去取,一次拿一批,不留联系,不留人。”
“所以谭海说的‘车倒是常见’,指的可能不是一辆车,应该是指有人定时去做这件事。”林欧接了一句,“周祺只是那里面其中一个。”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何局还没来,但他的茶杯已经放在桌上了,茶水颜色深浓,茶叶沉了底。
陆景绎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陈楠烁发的那几张照片,他把其中一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铁皮在灰白的天色里看不出任何特殊标记,和周围那些废铁堆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桌上。
“缺口还在的话,就不止周祺一个人用过。”
林欧靠在椅背上:“你是说周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停车的规律太明显了,同一位置,同一时长,同一时间段,像是有人告诉他‘这里可以用’。”陆景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这里,是因为有人带他来过。”
门开了,何局走进来,手里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夹。
“开会。”他坐下来,把文件夹翻开,“昨晚有人报案,城北那家化工厂的管理员说,他最近发现厂区后门的废料堆放区有东西被动过。”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什么东西?”赵瑄问。
“他说有一批旧铁桶,本来堆在围墙边上,后来被人挪开过,挪开之后又堆回去了,但位置跟原来不一样了。”何局看着桌上的几张照片,“他以为是野猫,没在意,但后来他注意到地面上有鞋印。”
“多久之前的鞋印?”
“他说是下雨之前留下的,干了之后还能看清轮廓。”
赵瑄低头翻记录本:“最近一次下雨,十六号晚上。”
陈楠烁伸手把陆景绎面前那张手机照片拿过来,在屏幕上放大了缺口旁边的地面区域。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如果鞋印的位置和铁皮缺口对得上,那就是最近有人进出过。”
陆景绎把手机又拿回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扣在桌面上。“下午去一趟城北,看那个缺口,也看那片地面。”
“我跟你去。”许信州说。
“我也去。”赵瑄说。
“你留下,”许信州说,“你跟陈楠烁把旧案物证再对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批次记录。”
赵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行吧。”
陈楠烁站起来收拾电脑,林欧凑过去:“陈法医,你昨晚几点走的?”
“十二点。”
“你昨晚十二点还在?”
“反正回去也没事。”
林欧没说话了,他看了一眼陈楠烁的咖啡杯,杯底的残渣已经干了,结成薄薄一层贴在内壁上。他伸手把那个杯子拿起来:“下次我给你带杯热的吧。”
陈楠烁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用,我自己会买。”但他没有把杯子拿回去。
赵瑄把会议记录收拾好,椅子在地砖上刮了一声:“你们下午几点去城北?我跟陈法医对完资料之后要不要过去找你们?”
“不用,”陆景绎已经走到门口了,“你把你那边弄完就行。”
“那你们小心点,那边都是工厂,路不好走。”
许信州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声“好”。语气很平常。
但赵瑄注意到,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前面那个人走稳了才跟上去。
然后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又低下头,把陈楠烁桌上那张打印纸拿起来叠了两折,揣进口袋。
会议室里的人都散了,何sir端着茶杯走了,林欧去洗手间了,赵瑄拿着打印纸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她转身往实验室的方向走了。
实验室的门没关严,赵瑄推门进去,陈楠烁正把笔记本合上,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李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刚放下什么,又像是正拿起来。
李郝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赵瑄一眼:“赵姐。”
“你来得挺早。”赵瑄说。
“刚送完材料。”李郝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陈法医说下午要重新对一遍旧案物证的批次记录,我就把之前那几个月的复印件带过来了。”他说完之后看着陈楠烁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评价。
陈楠烁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停住了。“放那儿吧,我下午看。”
李郝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没话找话:“你昨晚又熬夜了?”
“还好。”
“咖啡喝太多对胃不好。”
陈楠烁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话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网上的。”
“网上说的你也信吗。”
李郝耳朵红了一点,但没有走。
赵瑄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嗡嗡的电流声一直没停过,像什么东西在等着别人回答。
而走廊尽头,那扇通向停车场的门已经关上了。
天亮透了,云层薄,阳光晒在地面上。
陆景绎站在副驾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拉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分局那栋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开着几扇,晾着一件什么东西在窗台上,被风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一点多。”
“睡够了吗?”
“够。”
陆景绎看着他那双眼睛,停了一下:“骗人。”
“没骗。”许信州说,“你睡着之后我收拾了一下,然后躺了一会儿,大概闭眼两三个小时。”
“那不够。”
“够你睡那张床就行。”
陆景绎没接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车内照得很亮。
许信州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从后座拿了一瓶水递给陆景绎,陆景绎接过去,拧开盖子,没喝,放回杯架里了。
车开出分局大院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路边的树叶子在阳光底下油亮油亮的,深绿,边缘被照得发白。
一辆摩托车从旁边超过去,骑车的男人穿着蓝色工作服,后座绑着一个塑料筐,筐里装着一捆葱,葱叶子被风吹得往后倒。
许信州过了路口才开口:“你刚才看我那一眼,是在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没睡。”
“你也不睡,不也每天都在。”
“我习惯了。”
“那你别习惯太久。”许信州说,“明天别来了,在家睡一天。”
陆景绎靠进座椅里:“那案子怎么办。”
“案子跑不了。”许信州说,“你躺一天也跑不了。”
“那你怎么不躺。”
“我明天躺。”
“你明天躺什么。”
“你说呢。”
陆景绎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大概两秒,又转回去了。
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路边的冰室还开着,门口坐着个老人,端着茶碗,看着街上的车来来往往,也不急,也不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像是每天都是同一个姿势。
“你把阳台那张床撤了吧。”陆景绎说。
许信州车速没变:“为什么。”
“没人睡。”
许信州没接话,车子经过一个路口,遇到红灯,停下来了。
车载广播开着,说话的人声音低低的,像是读报,又像是聊天,语速均匀,刚好能让车厢里的安静有东西托着,不至于掉到地面上去。
“你觉得没人会睡?”许信州问。
陆景绎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红灯。“…不一定。”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街上的阳光越来越亮,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一股晒热了的沥青和尘土的味道,闷的,热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