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云层切碎,挡风玻璃亮一下暗一下。
陆景绎靠进座椅里,眼睛半闭着。
许信州把电台声音调低了一点,只剩背景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你昨晚睡着了吗。”许信州开口。
“睡了。”
“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就是没睡熟。”许信州说,“下次睡不着你起来。”
“起来干什么?”
“起来倒杯水。”
“你家没开水。”
“烧一下就有了。”
陆景绎睁开眼,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说那张行军床没人睡过。”
“嗯。”
“那你买他干什么。”
“…想着万一有人要用。”
“谁?”
许信州没接话,车子在路口停了一瞬,等一辆三轮车横穿过去,骑三轮的是个老头,后座绑着一捆旧纸板。
等他过去了,许信州才重新踩油门,车窗外阳光一下子落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落成一道不宽不窄的光带。
“你昨晚睡着之前看了我一眼。”陆景绎说。
“嗯。”
“看什么。”
“看你睡着没有。”
“你不是说你睡了。”
“睡了,中途醒了一次,起来看了一眼,又睡了。”
陆景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外面是城北那条老路,两边都种着树,叶子不多,在风里翻着,露出背面的光。
前面一辆货车开得慢,车斗里装着沙子,上面盖着一层帆布,边角没压好,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车斗边缘。
许信州没急着超车,跟在后面开了一阵,等路面变宽了才从右侧过去。
“你晚上醒都醒了,起来倒杯水不行吗。”
“行。”许信州说,“下次醒了我起来倒水。”
"倒几杯。"
“两杯,你一杯我一杯。”
陆景绎把车窗又摇上去了一点,留了大概两指宽的缝,风刚好够进来,但不会吹乱头发。
那堵围墙比陈楠烁照片里看起来更旧一些,砖缝里长着细瘦的杂草,有的被风刮断了,在日光里泛着浅白的颜色。
铁皮和照片里一样,颜色和围墙差不多,不走近的话看不出来。
陆景绎站在墙前面看了两三秒,伸手碰了一下铁皮边缘,锈的,指甲刮下来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管理员从后门出来,手里捏着钥匙,穿一件旧工作服。
他看见路边停着车,就主动往这边走了几步,隔着几米就问:“是你们报案?”
“不是,我们来了解情况。”许信州亮了证件。
管理员没多看证件,目光落在他脸上,点了点头,然后侧身往围墙那边指了一下:“那边,铁皮挡着的地方,之前有人进出过。”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他们沿着围墙走了一段路,在一处停下来,伸手拉开那块铁皮。
铁皮翻起来的时候发出短促的金属碰撞声,边框处的泥土已经被踩实了,形成一道浅浅的凹陷,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我前几天才发现的。”管理员蹲下来,指着地面上一道模糊的痕迹,“鞋印,方向是从厂区往物流园那边走。”
陆景绎蹲下去看,地面的鞋印半干不干的,被风吹了些灰,轮廓还在,能看出鞋底的花纹。他看了大概十秒钟,没站起来,只是换了条腿撑重心。
许信州站在旁边,没有挡光,但也没有走远,位置刚好在旁边那棵枯树下面,阴影落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景绎蹲在地上的姿势,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了多久了?”陆景绎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灰。
“有段时间了,大概半个月以上。”
管理员说完就站到旁边去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别处,也没有催他们走。
陆景绎站在缺口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走,也没有说要进去。
他把铁皮拉回原位,还原成刚才的样子,看了一眼边角和地面缝隙的贴合度。
缺口后面就是化工厂后门那条窄路,路边堆着几个空的铁油桶,桶身已经严重生锈,铁皮一层层地剥落,掉在地面上。
再往前是一排矮墙,上面爬满了枯藤,看不出年份。
风从缺口灌进去,贴着地面扫过去,扬起的灰尘在地面上打着旋,又落下来。
“那个缺口是最近才有的。”许信州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把他袖口吹得贴了一下手腕,又松开了。
陆景绎转过来看他:“你怎么知道。”
“铁皮边缘的锈是断的。”许信州说,“拉过很多次,断口比周围的锈痕新,要么是最近被人反复拉开,要么是有人定期在维护这个通道。”
管理员走过来,看了一眼铁皮边缘,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开了,像是还有别的事。
陆景绎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了。
然后往前走,沿着那条窄路的方向,速度不快,像只是想让脚踩一下那里的地面。
走了一段,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然后回过头来看许信州。
“这个地方风大,走过来的时候鞋印的方向是向外的。”
许信州跟上来:“来的时候是进来,回去的时候是出去,他是一趟办完的。”
“一趟办完。"
“他到了废料区,拿了东西,就走,没有折返。”
陆景绎抬了一下嘴角:“你脚底下有块石头。”
许信州低头,果然有一块碎石卡在鞋底和地面之间,他踢了一下,石子滚出去半米远,停在枯草丛里。“你刚才那一眼看了什么?”
“看你鞋底有没有灰。”
“有吗?”
“有,比来时多了点灰尘和细沙的混合物。”
许信州动了动脚,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就对了。”
陆景绎转过身,往回走。
铁皮还开着,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飘了一下,又落下来了。
他走过缺口的时候,手扶着铁皮边缘顿了一下,没有拉上,走到管理员身边时说了一句:“谢谢,可以了。”
管理员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钥匙在手里晃着,一步一声轻响。
许信州跟上来的时候没有走在他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刚好能并排但不碰肩膀。
两个人沿着窄路往回走,脚步声踩在碎石和灰土上,一前一后,间隔均匀。
走出废料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落日余晖,地上的影子拉长了,斜斜地落在地面上,陆景绎的影子在前面,许信州的在后面,有一段叠在一起,风一吹,又分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加快或放慢脚步。
他走到车旁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路。
铁皮已经合上了,和围墙融在一起,不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风从墙角灌过来,吹起地面上一层薄灰,在阳光里浮了一下,又散开了,许信州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拉开车门。
赵瑄的消息弹进群里的时候,他们刚发动车。赵瑄发了一张照片,咖啡杯,杯底已经干了,杯沿放着一包新的咖啡粉,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林欧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热的,自己泡。”
赵瑄配文:“陈法医桌上多了包咖啡粉,谁放的?”
林欧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赵瑄:“你字写成这样你说不知道?”
林欧:“我字写得很工整。”
赵瑄:“你第一个'热'字的最后一笔都飘到杯沿外面去了。”
林欧没有再回。
陆景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没有关窗。
车子开了一小段路,经过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阴影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走了。
“你刚才站在缺口前面,看了那么久,在看什么。”许信州问他。
“看铁皮后面的阴影面积。”
“看出来了?”
“不大,一个人进去绰绰有余,两个人也行,但容易蹭到肩。”陆景绎说完顿了一下,睁开眼看了许信州一眼,“你进去的话,应该刚好。”
许信州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他过了几秒才说:“那你呢。”
“我比你瘦。”
“意思是你进去更轻松。”
“对。”
车子拐过路口的时候,阳光重新落进车厢里,陆景绎的眼睛被晃了一下,他抬手挡了一下,放下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许信州搭在档杆上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只接触了不到半秒,像是两片叶子在风里擦了一下就分开了。
陆景绎的手收回去,放回了膝盖上,许信州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但他的车速慢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下个路口右转,”陆景绎说,“回分局。”
“嗯。“许信州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手指在方向盘上调整了一下握姿。
车拐过弯之后路面变得更窄,两边的树也密了起来,枝叶在头顶上交错着,把光线切得零零碎碎的。
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滑下去,又落下来一片新的,车开过去,树叶顺着风卷到后面去了。
陆景绎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赵瑄后来又发了一条:“那包咖啡粉我收走了,你跟陈法医说一声。”林欧回了一句:“他不是不要吗。”赵瑄:“他不要你要。”林欧:“我不要。”赵瑄:“那我扔了。”林欧:“你扔。”
赵瑄就没再回,陆景绎看完了也没回,只是把手机放到杯架旁边,也没锁屏,屏幕就那么在副驾的阴影里亮了一小会儿,自动暗下去了。
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不清楚,外面的树影在玻璃上快速掠过,一层一层的,把人的轮廓切碎又拼起来,再切碎。
他看着那片明暗交错的光影碎片,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
许信州过了那个路口才开口:“你刚才那句话,‘你进去刚好’,是有意说的还是随口说的。”
陆景绎把视线从车窗上收回来,没有看他,看着挡风玻璃前方那片被树荫切碎的光影:“有意说的。”
“为什么。”
“看你会不会接。”
“我接了。”
“你接的是‘那我呢’。”
许信州沉默了一拍:“那你觉得这个回答怎么样。”
陆景绎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点,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然后才说:“还行。”
许信州没再问了,车继续开着,路上的光线又亮了起来,树影被甩在身后。
前面就是一个红绿灯路口,车停下来,旁边停了一辆公交车。
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窗,能看到车厢里面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面包。
路灯照射下,车厢里人影晃动,学生们的表情在车灯映照下若隐若现,其中一个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刷到了好看的视频。
“你那个行军床不撤也行。”陆景绎说。
“嗯。”
“留着。”
“留着。”
“不一定有人睡,但也可能有人睡。”
“我知道。”
陆景绎没有再往下说,他把车窗摇上去了,风停了,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声音,均匀地持续着,带着路面不平整时轻微的颠簸。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朝着分局的方向。
路边的冰室门口,还是那个老人坐在同样的地方,端着茶碗,看着同一片街道。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闷热的,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