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陆景绎醒来,阳光正好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细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几秒,一动不动。
慢慢坐起,随即掀开被子一角,双脚落地,地板凉得硌人。
许信州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水放在桌角:“赵瑄发消息,说上午去物流园。”
陆景绎端起水杯喝一口,放下,转身去拿外套。
到分局,阳光暖暖的,赵瑄站在车旁,手里捏着手机,见陆景绎走近,开口:“谭海今天早班,物流园那边说他已经来了。”
“你问过?”
“李郝联系的,他早上六点多给物流园打了电话,那边说谭海七点半到。”
陆景绎拉开副驾车门:“走。”
赵瑄绕到后座,拉门时瞥一眼驾驶座的许信州,又看一眼已坐进副驾的陆景绎。
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一圈,什么也没说,坐进去。
车开出分局,阳光铺满路面,地上的灰被照得白花花一片。
街两边早餐铺正忙,油锅滋滋响,有人蹲路边啃油条,筷子夹着,边吃边看手机。
树影被风吹得晃一下,又不动,有人端碗汤面从店里出来,在门口塑料凳上坐下,面汤热气在日光里是一层薄白,升一段就散。
赵瑄在后座打开手机:“李郝说,陈法医那边今天上午出结果。”
“晚上再说。”陆景绎说。
到物流园,铁门已开。
蓝色货车停在昨天位置,驾驶座窗户开着,谭海坐在里面,手里拿个保温杯,杯盖拧开,白色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晨光里淡得像水面浮着的雾。
他看见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关窗,也没下车,就那么坐着。
等几秒才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杯架,推门下来。
陆景绎下车,许信州也下,赵瑄没跟过来,站在车门旁,手机举着,像在看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们还会来。”谭海站在车门旁,没走近,钥匙挂在腰带上,没去碰,金属片安静垂在身侧,没碰撞出声响。
他看陆景绎,隔几秒开口:“但你们好像问过这次…”
“你上次说不知道程钦去哪,”陆景绎朝他走两步,“你知不知道他走之前见过谁。”
谭海沉默,铁门那边有辆货车正倒车,发动机声往后退两三米又停,然后是换挡的闷响。
“你们去查城北化工厂的夜班保安,”他说,“周祺没那个胆子自己翻墙,是有人给他留的门。”
“你看见了?”
“我见过一次,晚上十一点多,有辆黑车停在围墙外,穿工服的人从化工厂后门出来,在废料区站几分钟,走了,周祺的车在他走之后才开走。”谭海说完停顿一下,像把剩下的字在脑子里过一遍才决定说出来,“那人穿厂里工服,我没看清脸,但我记住他走路姿势,左脚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陆景绎站在风里,物流园铁门缝隙灌进来的风吹一下他外套下摆,他隔着两步距离看谭海,没向前,也没后退。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谭海没答,他把车窗摇上去,隔着玻璃看他们一眼,发动货车,从铁门里开出去,拐上路,越开越远。
蓝色货车尾部在路尽头缩成一个点,被路边树影切碎,看不见了。
赵瑄从后面走过来,手机已放回口袋:“左脚拖地,受过伤,范围小了。”
“三个。”许信州说,“李郝早上说的,城北化工厂一共三个夜班保安,其中一个去年右脚受伤,休两个月假,回来之后一直拖着腿走路。”
“叫什么。”
“姓杨,杨岭。”许信州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景绎,“李郝把照片发过来。”
陆景绎接过看一眼,一张证件照,灰底,四十多岁男人,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法令纹很深,抿着嘴看镜头。
就是那种不想被拍但还是拍了的样子。他把手机还给许信州:“明天继续去找他。”
“嗯。”许信州接过,锁屏,放回口袋。
他站在物流园门口,偏头看一眼蓝色货车消失的方向,路面上还留着一层刚扬起的灰,落了大半,只剩边缘处还在缓慢沉降。
回程路上,车里安静一会儿。
赵瑄在后座低头打字,陆景绎靠着椅背,车窗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路边那排树正往后退,叶子在风里翻动,背面灰白的一片片闪现又消失,阳光从树冠缝隙落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块块光斑,又滑走。
过大约十分钟,赵瑄从后座拍一下头:“李郝刚发消息,陈法医那边结果出来了,确认同一批。”
陆景绎没转头:“发在群里。”
“发了。”
车厢再次陷入安静。
许信州在一个路口减速,陆景绎睁开眼,看一眼窗外。“那个杨岭,明天上午去找。”他说,“下午去化工厂,看看他那条腿在不在这。”
“在。”许信州说,“他还在上班。”
陆景绎不再说话,他把车窗又摇上去一半,留一根手指宽的缝。
风声变小,变成细细的呼啸,尖锐,不持续,偶尔从缝隙边缘擦过去。
他听着那个声音,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和围墙,路边有人牵只狗经过,狗走得慢,绳子在主人手里松着,尾巴尖一摆一摆,在路灯刚亮起的光线下拉出一道细微弧线。
车刚停稳在分局门口,陆景绎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陈楠炼发来一张照片,密封袋里装着一小块土样,旁边放一把标尺,袋子内壁凝结着薄薄一层水雾,底下配一行字:“对比曲线已跑完,相似度98.7%。”
他收起手机,下了车,赵瑄从后座下来时活动一下肩膀,坐久了有点僵。“我先去办公室哈。”
“嗯。”陆景绎往大厅走两步,停住,回头看她一眼,“李郝今天早上来得很早?”
“他六点多就到。”
“他来那么早干什么。”
赵瑄想一下:“好像是给陈法医带了东西。”
“带什么。”
“不知道,我没问。”赵瑄往大厅走几步,又停住,转头看陆景绎,“不过陈法医今天早上把那杯豆浆喝了。”
陆景绎没回应,转身进大厅。
走廊里没什么人,那盏灯管前两天的响动还在,不稳地亮着,光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
他经过实验室门口,门开着半扇,陈楠炼正坐在里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图谱,手边放着个空豆浆杯,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结果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相似度98.7%。”陈楠炼说,“不是差不多,是同一批,缺口下面的土壤样本和旧案物证的基质匹配。”
陆景绎站在门口:“那个缺口是被人挖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对。”陈楠炼终于抬起头,“挖的时间大概在一年前,边缘砖块断口风化程度一致,是同一时段完成的。”
“谢谢。”
没人接这句,陈楠炼低下头继续翻那几页图谱,翻一页后又开口:,“李郝早上过来时放了杯豆奶在我桌上,我喝完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跟你讲一声。”陈楠炼说,“下次他再放,我知道是谁放的。”
陆景绎站在门口看他一会儿,没接话,转身走了。
中午食堂人不多,赵瑄端餐盘过来坐下,看见陆景绎面前那碗饭几乎没动。“你不饿啊?”
“不饿。”
“你早上出来也没吃。”
陆景绎没答,他用筷子拨一下碗里的饭,又放下。
许信州端餐盘坐过来,放在他对面,盘子里除自己的那份,还有一碗粥。
“白粥。”他说,“没放糖。”
陆景绎看一眼那碗粥,拿起勺子,舀一口。
米粒已煮化大半,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低头又吃一口,。
赵瑄在旁边嚼着什么,打量两个人一会儿,低头继续吃。
下午何局开了个短会,把几张照片钉在白板上,站不到十分钟。“杨岭这个人,你们明天自己去看,他开口最好,不开口也别逼。”何局说,“那边厂区路面宽,缺口还在,有人看见你们进化工厂,事情就不好办。”
“我们就问几句话。”许信州说。
何局看他一眼:“问完就走,留个印象就行。”
“知道了。”
散会,办公室只剩陆景绎和许信州。
窗外阳光已从偏西角度照进来,把办公室一半照得亮堂堂,另一半沉在阴影里,边界线条清晰分明。
陆景绎坐在靠窗一侧椅子上,阳光落在肩上,外套颜色被照得比平时浅一个色号,许信州站在桌子另一侧,没坐下。
“明天几点去?”陆景绎问。
“早上八点半,他交班之前。”
“在哪碰。”
“你家楼下。”
陆景绎把椅子往后推一点,没站起来:“你早上来的时候别买粥了。”
“那买什么。”
“包子也行。”
“肉包?”
“都行。”
许信州站在那里点头,像记在了心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几声,被大厅那边传来的说话声盖过去。
陆景绎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右手边桌面上,照出一小块明亮区域。
他又坐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一眼群聊,没什么新消息,停在陈楠炼发的那句“对比曲线已跑完,相似度98.7%”和赵瑄回的“收到”之间。
看完,锁屏,没有回复任何人,手机暗下去,屏幕上倒映出窗外的光,那点亮在暗下去的玻璃面上持续片刻,窗外余晖正一点一点收回,被什么东西吞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离开办公室。
下了班,陆景绎站在分局门口,看马路对面那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傍晚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那里没动,身后大厅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台阶上停一下,那人没叫他,只是站在旁边,顺着他的视线也看那棵树。
“你看什么呢。”许信州说。
“那棵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气根长得不太一样。”
许信州也看几秒:“哪不一样。”
“左边的比右边的密。”
“那你看出来了。”
陆景绎没接话,风又灌过来,带着点海边特有的腥气,潮乎乎糊在脸上。
他站半分钟,影子被路灯扯得老长,然后转身,往台阶下走。
“今晚不回去睡了。”他说。
“还是我那?”
“嗯。”
“行。”许信州跟在后面。
许信州的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去。
那棵老榕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斜斜铺开,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暗,风一吹,影子里有东西在慢慢拱,枝桠似的,把光一点点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