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刚过去,楼道里空无一人。
陆景绎下楼,一眼就正好看见许信州的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
车窗半敞,一只手搭在窗沿,指尖没动。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几点了。”他问。
“六点二十。”
“几点到的。”
“六点。”
陆景绎没接话,低头扫过杯架,保温袋搁着,袋口没封严,透出米粥味儿。
伸手碰了下袋子,还温热的。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许信州发动车子,打方向盘手腕转了下,“发了那条消息之后。”
“哪条。”
“你说情况那条。”
陆景绎没接,他把保温袋拎起,放回膝盖上,没打开。“杨岭几点交班?”
“七点,交班前他常先去侧门便利店买水。”
“七点十分到。”
“来得及。”
车子往城北开,天光带着清晨特有的淡蓝,还没彻底透亮。
路上车不多,隔着老远才看见一辆,早餐店卷帘门拉了一半,油锅热气从门缝底下冒出来,白雾贴着地面往外散了几缕,被风吹散。
路边有人蹲门口刷牙,叼着牙刷斜杯子,眼睛没全睁开,大概是没从昨晚疲惫里缓过来,人行道上人走着,步子不急,手里拎塑料袋,袋角露出白色饭盒边,刚买完早饭往回走。
“你刚才说情况,”许信州开口,“意思是不一定来。”
“后来不是来了吗。”
“所以你还是来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早上没说话,说两句不行吗。”许信州过个路口,车速慢了点,等骑电动车的人横过去,“你来了就好。”
陆景绎偏头看窗外,没接。
晨光在行道树枝叶间晃,叶片被风吹散,落在他手指上,又移开。
到化工厂侧门那条路,路边便利店刚开门。
卷帘门推到顶,店员往冰柜补货,塑料瓶撞冰柜壁声清脆,一声接一声,隔几秒一次。
门口猫蹲着舔爪子,尾巴尖锁在台阶上,像被光束固定。
许信州没停车,让车滑进便利店门口,街对面停下,没熄火。
“他出来前你站门口。”陆景绎说,“买瓶水,别看他。”
“站哪。”
“旁边那棵树底下。”
“那树能挡住你?”
“挡不住,你不看他,他就不会觉得你在看。”
许信州没再问,推开车门,往便利店走,步伐不快不慢,跟早上出来买东西的人一样,像附近普通住户,进店时,门铃响了一声。
陆景绎站在树下,树不大,叶子稀疏,阳光穿过枝桠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手插口袋,灯光扫过便利店方向。玻璃门透白光,货架广告在移动,接着走到冰柜前站了一会儿。
七点十二分,杨岭从化工厂侧门露出来。
深蓝色工服,袖口露出半截灰白色内衬领口,像换过没洗的旧衣。
左手拎保温杯,右手插口袋,左腿走路时明显拖着,比谭海描述的还明显。
右脚落地踏实,左脚跟着划半圈才放下,不承重,脚掌贴地很近,轻飘往前蹭,每次提起来前又顿一下,像确认能不能迈下一步。
他走得不快,方向直,径直朝便利店去,经过那棵树,距陆景绎大概两米,他没看他。
陆景绎也没看他,像在那等人,低着头,多余动作全无。
杨岭很快推门进了便利店,门铃再响,然后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许信州先出来。
手里拿瓶水,瓶盖拧开了,喝一口,靠在便利店门口墙上站着,站的位置刚好挡住杨岭出来往右的路。
杨岭付钱出来,看见门口站个人,拿着水在喝。
他脚步慢了半拍,没停,往左边让了下,准备绕过去。
往前走两步,他看见树底下站着的人,陆景绎抬头看他。
杨岭停住。
“师傅。”陆景绎说,“厂里还招人吗?”
杨岭看他,又看身后便利店门口那人。
手里还攥着刚买的水,指节收紧,薄塑料瓶壁被攥出凹痕,很快松开,他意识到不能露怯太快。
“招。”他说,“工资不高。”
“那边废料区归谁管?”
杨岭没立刻答,站了一会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一圈,拖地的左腿往后收小半步,鞋尖在路面蹭了下,留一道短促印痕,随时准备退。
“你们干什么的。”
“看看。”
“厂区不让看。”杨岭说,“要找活干自己去前门招工处填表。”
陆景绎没拦,绕过他往前走几步,然后侧头:在他后面说了一句:“周祺认识吗?”
杨岭脚步顿住。
没转身,整个人像被钉住,晨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背影拉出斜长轮廓,左腿悬着,忘了放下去。
他转过来,陆景绎还在树下,许信州已直起身,拧上瓶盖。
“你找错人了。”杨岭说。
“我们还没说找谁。”
杨岭沉默几秒,左腿放下,鞋底落水泥地,轻而稳。
他看陆景绎的目光从探询变成确认,终于想起他是谁,然后他说:“我交班了,你们明天来,我明天早班。”
说完就走,比来时快,左腿拖地声更重,鞋底磨地面,在侧门那段路拖得更长,鞋尖一直延到拐角,推开侧门进去,没回头。
陆景绎还站在树下,风从路口灌进来,把地上几片干叶子推进墙角,贴着墙根停。
许信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接那瓶没喝完的水。
“他认得周祺。”陆景绎说。
“他没问‘周祺是谁’。”
“普通人听到这名字会问,他不问,是因为他知道啊。”
便利店店员补满冰柜,摆最后几瓶饮料,门口猫舔爪子,尾巴尖锁在台阶上。
“你刚才说‘我们还没说找谁’,”许信州说,“他停了一下。”
“他停,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谁。”陆景绎道,“他知道有人会找他,只是没想到来的人是我。”
“那明天再来。”
“嗯。”
往回走,陆景绎走前面两步,许信州落后半步。经过树侧影,许信州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刚才说‘我后来不是来了吗’,那后来是哪条路让你来的?”
陆景绎没回答,但他在拐上主路前顿了下,回头看了眼便利店门口那只猫,姿势没变,也在看他。
回分局路上,阳光完全透亮,路面白花花的,十分晃眼。
陆景绎靠座椅,车窗外风灌进来,带着清晨新鲜又干燥的气息。
赵瑄消息弹出来:“怎么样?”
陆景绎没回,过了半分钟,许信州回复:“他说明天再来。”
“那明天几点?”
“早班交班之前。”
赵瑄发了个“收到”表情。
陆景绎把手机放杯架旁,看了眼保温袋,粥还在里面。
“粥凉了。”他说。
“凉了也能喝。”
“没勺子。”
“袋子里有。”
陆景绎低头翻了下,果然保温袋侧面摸出一只塑勺,纸套包着,早放好的。
他看一眼,拆开,把保温袋袋口又封好,放回杯架,让它搁着。
晨光里慢慢焐着。
回到分局,大厅已有人在走动,赵瑄从工位抬头,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一瞬,又落在陆景绎手里的保温袋上,收回目光,没说话。
李郝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陆景绎经过,站起来递了一个文件夹过去:
“杨岭的排班记录,还有他去年工伤的记录。”
陆景绎接过来翻了一下,里面夹着一张工伤申请单的复印件,时间栏写着“去年六月”,原因栏写着“左脚踝扭伤”,休假时长两个月,底下签字栏的笔迹不重,随手写的。
“他是真的伤了,还是装的?”李郝问。
陆景绎把文件合上:“他走路的姿势是真的,但拖地那个动作,比他需要的幅度大。”
“他故意拖得更明显。”许信州说。
“让人知道他腿有伤,就不会往别的地方想了。”陆景绎把文件夹还给李郝,“明天再去,你跟着。”
李郝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负责站在远处拍。”
李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了陆景绎一眼:“行。”
下午分局没什么大事,陆景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昨天和今天的东西理了一遍。
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桌面摊着几张照片,废料区的那个缺口,一块铁皮,铁皮的边缘有一道刮痕,最近形成的,断口处的金属表面反射着与周围旧锈不同的光泽。
还有一张是周祺那辆□□的监控截图,糊的,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他看了很长时间。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许信州发来的:“晚上吃什么。”
他打了两个字:“随便。”
许信州:“那我买两份。”
陆景绎:“你还在分局?”
许信州:“在楼下。”
陆景绎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照片收进文件夹里,放回抽屉,拿着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得不快,路过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面,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大门对面,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