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宇阁内,烛影幽微。
谢时鸣坐于主位,半明半暗的光线笼着他沉静的面容。
“主上,谢时安等人未曾起疑。”一名黑衣男子单膝跪于案前。
谢时鸣闻言,将手中刚呈上的密报置于烛焰之上。火舌舔舐纸页,顷刻化作飞灰。
“不必再理会他,亦无需再递消息。谢时安生性多疑,却优柔寡断。余下的事……自会有人替我们办妥。”
他略作沉吟,复又叮嘱:“嘱咐丙行事务必谨慎。传递消息时切勿让谢时安抓住马脚。安忆锦与谢时安皆非庸人,尤其安忆锦,若让她识破你身份,这步棋便前功尽弃。”
“属下明白。”黑衣人应声抬首——那张脸,赫然便是晨间李公公所指派的“连风”。
只是,真正的连风早已成了一具枯骨。早在谢时鸣察觉此人是安皇贵妃安插于自己身侧的眼线时,便命人暗中处置了。
此刻立于他眼前的,是擅长易容、精于仿声的暗卫——乙。
这些暗卫,皆是墨皇后当年从流民中亲手挑选而出。她似早知自己护不住幼子太久,遴选时极尽严苛。出身将门的皇后,在谢时鸣尚年幼时便开始暗中培养这支力量,以护他周全。
而这些无依无靠的流民,蒙受皇后救命之恩,唯有以性命相托,誓死效忠二皇子,方能报答。
静默片刻,乙喉结微动,终是低声禀道:“还有……晏大人传话,下次会面之地,定在红芳阁。”
翻动书页的手忽然顿住。
谢时鸣抬眸,眼底寒意掠过。
红芳阁——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场,美人如云,宾客如织,乃温柔销金之乡。其间环境清雅,丝竹悦耳,不似寻常秦楼楚馆喧杂。许多达官显贵皆爱在此密谈商事,或酌酒寻欢。
只是……一想到晏大人那笑吟吟道出此地的神情,再对上主上此刻的面色,乙便觉背脊生寒。
这差事,当真不是公报私仇?
谢时鸣默然片晌,转而问道:“甲、丙、丁、戊何在?”
乙:“……”
方才只顾传话,竟未曾留意。
而此刻的甲,在得知自己领的新差事的内容后,正遭丙、丁、戊三人毫不留情地调侃。
甲天生一双笑眼,瞧着温善可亲,实则最是记仇。片刻后,在其“温和”的武力提醒下,余下三人皆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那边……可是宋公子?”丙为躲过一劫不得不蹿上檐角,此时忽的指向远处一道身影。
甲眯眼细看,神色一凝。
“果真是他。速去禀报主上,我先去前头拖延片刻。”
几人笑意顿收,身形一晃,各自散入暗处。
宋与言随侍从步入轩宇阁时,阁内一片岑寂。
唯余炉火荜拨轻响,暖意融融。
“二皇子可在?”宋与言问那引路的内侍。
“宋公子稍候,二皇子因腿伤在后殿休憩,已着人通传,请您在此稍待。”内侍恭谨应答,将他引至客座。见宋与言不再言语,便悄然退至一旁。
宋与言依言落座。本欲静静等候,目光却不经意间游移至墙面——一幅画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幅庭园小景,绘着一处二进院落,旁题一行诗句: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原是伤怀旧游之句……宋与言默念,心中微动。
只是这宅院落坐,似在何处见过?
他正欲细看,一阵略显匆促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等回神时,谢时鸣已立于他身前,恰巧挡住了那幅画。
“你……怎么来了?”谢时鸣察觉他目光所向,脚下微移,侧首示意随从。
一旁的乙会意,低头上前,将画轴仔细卷起收好。
宋与言见状,不便再探,只将手中礼匣奉上,温言道:“今日叨扰二皇子了。家父心系殿下救命之恩,特命晚辈前来致谢,还望殿下勿嫌烦扰。”
“不烦。”谢时鸣接过礼匣,指尖无意触及他手背,眉头倏然蹙起,“手怎这般凉?”
言罢,他转头吩咐乙:“去取件狐氅,再拿只手炉来。”
宋与言忙欲推辞,谢时鸣态度却不容置喙,唇角微抿,语气有些生硬:“若你因来轩宇阁而染疾,父皇定会责我。”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病得重些,只怕还要关我数月禁闭。”
宋与言:“……”
真有这般严重?
他终是颔首:“那便谢过二皇子了。”
对方却沉默下来。
宋与言正自疑惑,只听谢时鸣别过脸,嗓音闷闷的:“别唤二皇子了。叫我名字,或表字,又或者……”他忽而转头,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笑意,“像从前那样,叫‘哥哥’也行。”
这是没忘幼年之事的意思。
儿时自初见谢时鸣后,宋与言便常往宫里跑,一见他就追在后头“哥哥”“哥哥”地唤。谢时鸣那时亦乐得如此,逢人便说自己得了个玉雪可爱的弟弟,时时带在身边。
忆及往事,宋与言也没多问谢时鸣前几日不熟之举,只当骤然重逢生疏几许,颊边微热,抿唇轻道:“那便多谢止清了。”
止清?谢时鸣恍惚。
这声轻唤似是好久没有听到了。
“你怎知我的字?”
宋与言感到莫名。
“圣上特意将二皇子的身份昭告内庭,想必学堂中的学子或多或少也都知道些二皇子的信息。”
谢时鸣未再玩笑,只令旁侧另一侍从将药材收下:“青箐,将这些收好。”
青箐?
宋与言心头一凛,以为唤的是自己乳名“卿卿”,抬眼却见一名侍从恭声应“诺”,上前接过了礼匣。
“……二皇子方才唤他什么?”
又忘了……谢时鸣内心长叹。
“青箐。竹青之箐。”谢时鸣答得坦然,“那日我护你时腿脚不便,便是他搀我们下去的。”
原是同音不同字……虽觉巧合,宋与言也未深想,心头悬着的那点疑虑倒是悄然散去,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见谢时鸣并无大碍宋与言起身便准备离开,但谢时鸣以“恐他在外受寒”为由,执意将他留下,又遣了个小太监往太和殿探听消息,说是一等宋父面圣结束便来回报,免得他在外头多受风霜。
宋与言虽不解这略显牵强的理由,本想提及自家马车温暖、路途亦不算远,心中却也明白谢时鸣所言不无道理。何况外间风雪较来时又大了几分,料想父亲在朝中亦不会耽搁太久,便应了下来。
于是便成了眼下这般对坐饮茶的光景。
宋与言捧着茶盏,沉吟片刻。
“你……”
“你……”
二人竟同时开口。方才的静谧被打破,宋与言见对方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善解人意道:“殿下先请。”
谢时鸣未再客套,语气略显生硬:“你那小厮怎未随行?天寒地冻,竟让你独自携礼前来?”
“隆月么……”宋与言轻叹,搁下茶盏,语带无奈,“昨日与人打雪仗,浑身湿透未能及时更衣,今晨便发起热来,故未能同行。”
本还说要盯着自己呢……如今可好,盯梢的人反先躺倒了。
谢时鸣闻言颔首,似早知他要问什么,先一步道:“那匹马已查验过,是被人喂了致癫的草药。奉命追查之人找到了饲马的马夫,刚押入牢中不久,那人便咬舌自尽了。”
宋与言静默聆听,未再言语,二人心中皆明镜也似。
——有人,不愿谢时鸣过得太过安稳。
若非此次阴差阳错换了谢时阳代受其罪,此刻伤重难行的,恐怕便是谢时鸣了。
毕竟无人不晓,那匹骤然发狂的白马,究竟属于谁。
宫中鱼龙混杂,朝中多股势力并起,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而今最盼谢时鸣出些“意外”的,又会是何人?
谢时阳这几日亦颇不好过。那日坠马后瘸了一条腿,次日便卧床难起,复被圣上罚了禁足,更需抄写佛经静思己过。连带着一向得宠的怜嫔也遭冷落数日,可谓雪上加霜。
更不幸的是,圣上又查出他当日与谢时鸣争执时的狂妄言辞,震怒之下,杖责三十,又罚谢时阳一年不得出宫。怜嫔闻讯哭闹不休,亦起不到丝毫作用。
“那马夫死前,还留下一封绝命书。”说到此处,谢时鸣语声微顿,其间讥诮之意分明,“书中自称原在墨皇后宫中当差,因皇后苛待下人、心胸狭隘,其女只因偷食一块点心便被下令杖毙。他怀恨在心,奈何皇后早逝,便要将这仇报在她唯一的骨肉身上。”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既撇清了幕后主使,又往故去的墨皇后身上泼了脏水。
纵使真相呼之欲出,即便查实了幕后黑手,又能如何?
眼下情势,昭庆帝显然不欲深究,已暗中命人停了查办。众人心照不宣,选择了沉默。
一切皆如谢时鸣所料般推进,但总有些措不及防之事。
“雪停了。”宋与言望向窗外,轻声自语。正思量着如何告辞,先前遣去探听的小太监已疾步返回,禀报宋父已自太和殿出。
“二皇子,时辰不早,我也该告辞了。”宋与言起身揖礼。
谢时鸣未再多留,递了伞,命人相送数步。
“我能不能提个小小的要求?”在分别之际,谢时鸣忽然轻声开口。
“嗯?”
“下次见面,不要叫二皇子了,叫谢公子可行?”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宋与言愣了下,望向谢时鸣期盼的眼神,笑着答应了。
待宋与言行出许久,方觉身上仍披着谢时鸣所赠的狐氅。他回首望向早已不见轮廓的轩宇阁,又念及父亲久候不至必生忧虑,终是在凛冽寒风中伫立片刻,转身朝宋家马车行去。
也罢……且待下次,一起再归还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