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翠楼内,烟丝袅袅,兰蕙幽香弥漫。一应陈设雅致非常,皆暗喻着此间主人的矜贵。
忽有一阵急促步履声由远及近。
“娘娘,骑射场那边……闹起来了。”返回来的宫女俯身在一女子耳畔低语。
“甚好。”
正在点茶的女人闻言轻笑,侧首望向一旁下棋的谢时安:“奉节,你瞧,狗咬狗的戏码,是不是格外有趣?”
女子珠翠盈头,容色艳丽,眼尾细纹并未折损其风姿,反添了岁月独有的韵味。
她便是如今协理六宫的安皇贵妃。
谢时安从容搁下白子,微微一笑:“母妃高明。”
“只可惜,怜嫔那蠢钝儿子,本意是要让那位二皇子最好摔断腿,再不济也得落个残疾,此生难立……”安渺眸光微冷,转问跪地的宫女,“可都处理干净了?”
“回皇贵妃娘娘,都已妥帖。”宫女垂首应道。
安渺颔首示意其退下,指尖无意拂过案上茶盏。清水倾泻,在光洁的檀木桌面漫开一片湿痕,映出她眼底稍纵即逝的、近乎扭曲的暗影。
“墨灼涟啊墨灼涟……你可莫怪我狠心。”她低声呢喃,语声几不可闻,“既有本事,便将你儿子藏一辈子。如今争储时突然冒出来……要怪,就怪你走得太早,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罢。”
女人的话音散入呼啸不止的北风之中,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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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言……阿言?这孩子,愣什么神呢?”
宋与言睁眼,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幼年。
周遭建筑典雅庄肃,高位之上端坐着一名女子,手执书卷,衣饰华美。
他们甫一入门,那女子便放下书卷,眉眼含笑,整个人都清雅出尘。
母亲江白雁牵着他的手方要行礼,已被旁侧侍女轻轻拦下。母亲低头示意他上前,宋与言却瑟缩地躲在她身后,只摇头不语。
“阿言,快向皇后娘娘问安。”
“罢了雁雁,”墨灼涟含笑止住江白雁,目光落向那小小身影时满是柔和,“都是自家人,在我这儿不必拘这些虚礼。”
她细细端详宋与言,眼中喜爱愈盛:“这便是你家的小娃娃,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还是周岁宴,长得真跟个瓷娃娃似的,我都不敢抱他,生怕磕着碰着。几年不见,真是越发玉雪可爱了!哪像我家这个皮猴——”说着,她从身后拎出个男孩,“刚偷跑去御花园掏鸟窝,结果连窝带蛋砸在了路过的圣上头上,圣上震怒,罚他抄一月的经书……”
皇后看似是读书人,却出身将门,手劲不小。男孩被揪着耳朵,连连讨饶:“母后饶命!儿臣知错了!”
宋与言好奇地探出脑袋,打量这个陌生的哥哥。
江白雁掩唇轻笑,推了推宋与言:“阿言,叫哥哥。”
“叫甚么哥哥,”墨灼涟摇头笑叹,“这小子,名唤谢时鸣,整日没个安生。谢止清,带弟弟去后院玩罢。”
谢时鸣不情不愿地撇撇嘴,终究老实领路,将宋与言带至后院。
那日大雪纷飞,院中早已覆上厚厚的银白。檐角积雪不时滑落,鸟雀瑟缩巢中,寂寂无声。
行至一株老梅下,谢时鸣忽然驻足。
“你叫宋与言,对不对?”
宋与言乖乖点头:“嗯。”
“叫声‘哥哥’听听,”想到刚刚的场景,谢时鸣神神秘秘地凑近,伸手轻捏他粉嫩的脸颊,语调满是诱哄,“若叫得好听,哥哥便带你去干一件大事。”
宋与言在家中常唤阿姐,觉得“哥哥”二字并不难出口。只是脸颊被捏着,声音便有些含糊:“哥、哥……”
“乖,”谢时鸣眼睛一亮,转而握住他小手,“那……你想不想和哥哥堆雪人?”
后来的事,宋与言其实已记不真切。只依稀记得那日极冷,玩雪时两人的手都冻得通红。雪人终究没能堆成,谢时鸣便被闻讯赶来的墨灼涟追着绕了半个回廊。
“李老,阿言情形如何?”
“夫人宽心,宋公子只是染了风寒,加之惊悸过度,这才昏厥。老夫已开了方子,按时服下,约莫这两日便能苏醒。”
……什么声音?
宋与言茫然睁眼,刺目的阳光迫得他微微眯眸。适应片刻,他怔怔望着头顶熟悉的承尘帐幔,侧首便对上江白雁忧切的目光。
“公子醒了。”李太医最先察觉,轻声提醒。
“卿卿!”江白雁疾步至床前,掌心轻贴他额间,又探探自己,方松了口气。她细细掖好被角,柔声道:“你自昨日昏迷至今,父亲早朝去了,但已向政事堂告假,过会儿便回。若仍感到倦怠,便再歇歇。我去吩咐人备些清粥来。”
待江白雁絮絮叮嘱罢,李太医上前诊脉,确认无碍后方才辞去。
宋与言脑中仍是晕沉。望着母亲面容,就似见到了十余年前的她。而那声“卿卿”……与失去意识前耳畔那声声低唤,骤然重叠。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当时他已经昏沉,听不真切,只隐隐听见自己的乳名。
即便谢时鸣仍记得他,可“卿卿”二字,自己从未告知旁人。乳名亲昵,父母近年也已少唤,除非情急失言,断不会对外人提及。寻常交往,亦只以表字相称。
那么……谢时鸣究竟从何得知?
还是说,只是自己昏迷之际的错觉?
宋与言陷于沉思,久久未语。
未几,宋父下朝回府,闻得儿子醒来,连朝服都未及更换便匆匆赶来。
“今日朝上,圣上特地问起你。”宋父浅啜温茶,缓声道,“此番多亏二皇子出手相救。我已向圣上禀明,过两日便携你入宫谢恩。”
宋与言点头,望向父亲,唇微动,终是未言。
宋父明白他顾虑,搁下茶盏:“听闻二皇子仅腿部轻微扭伤,另有几处擦伤,并无大碍。雁雁,稍后你去库房挑些合用的药材,那日我与阿言一同带去。”
江白雁轻声应道。
说到这里,宋父语气微沉:“此马匹突然发狂,事有蹊跷。圣上已暗中遣人调查,想来不久便有分晓。”
江白雁听罢,后怕地拉紧儿子的手,喃喃低语:“不曾想……多年之后,竟是灼涟的孩子救了阿言一命。”
宋父默然摇首,未再多言。见宋与言精神尚可,便起身往书房处理公务去了。
——
宋府马车缓缓停于宫门前。宋父先行下车,宋与言随后踏出。外间寒风凛冽,他轻轻呵出一团白气。宋父欲唤随行小厮递上暖炉,才发觉儿子此次并未将隆月带在身边。
“子深,天寒,等会儿我去面圣,你便自行前往轩宇阁向二皇子致谢。”宋父为儿子拢了拢披风,仔细系好系带,又低叹一声,“谢过便回,你病体初愈,万不可再受凉。可明白?”
他如何不知圣心所向——自谢时鸣归返,立储之争愈发暗潮汹涌。宋家累代为相,至他这一辈,本已萌生退意。加之宋与言体弱,实不该再蹚这浑水。那日早朝他百般推辞,奈何二皇子救命之恩确实须报。此番入宫,落在旁人眼中,怕是又要被看作站队之举。
他实不愿独子卷入这场储位之争,但谢时鸣确实于马蹄下救下宋与言一命,这份恩情,宋家不能不认。
若非圣上催促得紧,他本想过些时日,待天气暖和再来。
宋与言静静听着,颔首温声应道:“儿子明白。父亲且去面圣罢。”
轩宇阁并不难寻,离御花园不远。他昨日已反复看过宫中简图,独自前往应无大碍。
宋父仍不放心,又恐儿子途中被旁人请去,絮絮叮嘱他道谢后即刻返府,不得逗留。末了叹道:“你若因此再添病根,你母亲怕是要怨死我了。”
宋母出身江南陵州,素来温婉如水,唯独在关乎独子之事上,有着异于常事的执拗。
宋与言的性子,大抵也承了母亲这份外柔内韧。
与父亲分别后,宋与言依着记忆中的路线缓步前行。不料经过一处僻静宫苑时,忽闻争执之声。
“谢晚酌,你平日不是挺能耐么?怎么,如今只会瞪着眼不吭声了?”一道骄横嗓音穿透寒风,落入耳中。
宋与言驻足,借着一丛茂密灌木望去。
只见廊下立着一名华服少女,身着霞彩千色梅花娇纱裙,外罩妆缎狐纹褶子大氅,正倨傲地俯视着被两名仆妇押跪在地的另一名少女,唇角噙着不屑的冷笑。
“哼,谢晚酌,你那个娘也是个没气性的软骨头,倒是你……不过是个小小常在所出,也配同我理论谁在先谁在后?谁给你的胆子?”
被制住的少女只穿着素雪绢裙,外披一件半旧不新的斗篷,脸颊因羞愤涨得通红。
“二公主,请将耳坠还我。”
“你说这个?”谢晚云把玩着掌中一对墨绿耳坠,忽而戏谑一笑,五指收拢,随手向远处雪堆一抛。
那抹翠色便悄无声息地没入皑皑积雪,再无痕迹。
“走吧。这回可长记性了?往后见着本公主,记得退避三舍。”她轻笑挥手,仆妇应声松了力道。看着谢晚酌狼狈扑进雪中翻找的模样,谢晚云心情颇佳地领着众人扬长而去。
徒留那少女独自跪在雪地里,一寸寸摸索。不知过了多久,她周身覆满碎雪,十指冻得通红肿胀,却仍不肯停下。晶莹泪珠滚落颊边,没入雪中。
不能丢……那是母亲仅存的嫁妆了……
忽然,一只同样冻得微红的手映入她模糊的视野——掌心静静躺着那对墨绿耳坠。
那一瞬,谢晚酌恍若看见神明降世。
“你在寻此物么?”那“神明”撑着伞,轻声相询。
“多……多谢。”她怔怔点头,泪水再度漫上眼眶。
伞与耳坠一同被放入她手中。那人未再多言,转身步入茫茫雪幕,消失不见。
谢晚酌紧紧握住失而复得的耳坠,目送那道清瘦身影远去。
这副耳坠,是关常在所剩无几的嫁妆。今日戴它,是因安皇贵妃传召,未料竟与谢晚云狭路相逢。
依长幼之序,她本应行于谢晚云之前。偏偏是这“在前”,惹来这场无妄之灾。
她垂眸理了理衣襟,将耳坠小心翼翼收好,朝鸢袅宫方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