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日虞嫣特意起了个大早,甚至早膳都未在府上用便带着廖嬷嬷三人出了门。
门口的马车是徐姨娘知晓虞嫣要去庙里时提前就备好的,外表朴素不招人眼但内里宽敞舒适,容下同行几人也不会觉得拥挤。
出了谢府所在的巷子,没走多远耳边就热闹起来。妙蕊早就坐不住了,她微微掀开帘子好奇地往外看去,一边看还一边实时转播,最后勾得妙清也忍不住凑过去看热闹。
廖嬷嬷刚想教训她们二人便被虞嫣拦下,“阿嬷由她们去吧,同我在那园子里闷了月余也实在憋坏了,今日出来刚好让她们松松心神,畅快畅快。”
“还是姑娘心善。”
今日是要去城外的普光寺,普光寺香火众多,信徒者众,据说寺内的□□大师可窥破天机,更是当世第一大智之人,他曾拒绝皇家寺庙的邀请在普光寺一待就是四十年。有一次□□大师来雍州开法会,虞嫣也想去凑热闹可人山人海她愣是没有挤进庙门,这次来了京城定然要去瞧瞧。
车内虞嫣拿出早就包好的碎银子分给其他三人。
“既然都去了,你们也都拜拜,有什么愿望尽管许,香油钱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对了,再把常叔和妙烟也带上。”
妙蕊笑着拿过一个袋子,看了眼里面装着三两碎银子,顿时有些舍不得。
“小姐,奴婢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吃好喝好,这个不用求佛主保佑,我自己就可以实现,所以这银子奴婢决定不捐出去了,我准备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买几样好吃的,方才走过长街那小摊上散出来的香味把肚子馋虫都勾起来了。
廖嬷嬷斥了句,“尽是浑说,不可对佛祖无礼!”
妙蕊笑了笑手快地把银子往怀里揣了踹。
虞嫣由着妙清帮她把帷帽戴好,“这钱可不能由你花在嘴上了,尽捐了去,等回去时想吃什么我给你包了。”
赶在廖嬷嬷开口前妙蕊紧赶着道谢,然后十分积极地在马车停好后先一步下去,只等着扶虞嫣下去。
普光寺在小香山上,山体并不陡峭,因为香客众多山脚下聚集了一大群小商贩,卖得东西应有尽有,为了维持现场秩序和防止突发事件,还有一队衙役驻扎在此来回巡逻。
从山脚下到普光寺的庙门前延伸着九九八十一个石阶,石阶上有人一步一叩首尽显诚意,有的则是坐着竹轿一路向上,不过远远从穿着上看那尽是些富裕人家。
或是徐姨娘挑得马车太过朴素,亦或是孝期简素,虞嫣一行人下了车也不见有人上前拉生意。
“小姐,给您叫个竹轿?”
“不必。整日里待在畅熹园骨头都酥了,刚好走上去刚好运动一下松松筋骨。”
虞嫣带着妙清妙蕊两丫头上了长长的石阶,廖嬷嬷早些年坏了双腿,阴雨天时有疼痛,这些年药没少吃但终不能去根,日常行走不成问题但上这长阶确实辛苦,故虞嫣为她叫了竹轿,让其先行上去。
九九八十一阶,一鼓作气上去也花了些功夫。
虞嫣呼吸有些急促,背上也起了一层薄汗。她深知古代医疗条件跟不上,有时一场风寒就能夺人性命,故而打她三岁以后就每天早上练八段锦以强健体魄,多年来未曾中断,也只来京这些日子暂时搁下,没想到走这一趟石阶就看出差别了,看来还要赶紧捡起来才是。
迎着石阶而上有一颗百年的银杏,往前一尊大鼎里面插满了香烛,再往前又是一院坐落着佛祖金身的主殿。
刚刚辰时,普光寺已有不少香客,虞嫣遣走妙清妙蕊让她们自去跪拜,然后带着廖嬷嬷捧着这月来抄的经文随着小沙弥去了偏殿。
“施主请将经文交与我,移步旁边登记,晚间酉时会有师傅念经超度代烧经文,这边请。”
虞嫣报明了故去人的名讳生辰忌日后忽见持笔的师傅一顿,说了句,“虞施故去了?还请施主节哀。虞施主每年供奉不少香油钱,且每逢寺内募集善款皆是出手阔绰,慈心向善来世必定福寿双全以补今世之憾,贫僧也会请慧明师叔亲自为虞施主点一盏长明灯,阿弥陀佛。”
一番话说得虞嫣就听不明白了,这些年她和母亲一直生活在雍州,且她自幼也没听她娘提起过外家如何,想来关系并不亲睦。什么亲朋好友也并无走动,就连这京城谢家也是虞芷澜弥留之际才提的一嘴,故虞嫣心中早就认定这世间仅她们母女相依为命,没想到距离雍州千里之外的京城还有人用母亲的名号做善事,想来也是为母亲积福积德,可究竟是何人?难道是她早夭的父亲还活着?
“请问师傅,我娘向寺内供奉香火已有多久?”
“但凡向庙里添置香油钱的无论金额大小都会在功德簿上详细记载,金额巨大的则制为经幡挂在了观音殿,施主若是想看可让小弟子带路。”
虞嫣心里头是真好奇,她带着廖嬷嬷又去了观音殿,在那密密麻麻的经幡中找了许久终于看见她娘的名字。
丰庆十四年,九月初三,捐香油钱三千两。
丰庆十五年,九月初三,捐香油钱三千两。
丰庆十六年……
……
丰庆二十八年,九月初三,捐香油钱三千两。
虞嫣一看心里也忍不住惊了一下,一年捐三千两许是一时兴起,但这一捐就是十四年,眼看着今年还有继续的意思,这四万多两的真金白银全部捐庙里,得有多殷实的家底才能这样造?而且九月初三是她娘的生辰,这让人想不想歪都难。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虞嫣忽然意识到自己孝期还在心里头编排她娘,便连着年了两句法号让自己清心静气。
反正不管是谁,今年的九月初三她亲自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阿弥陀佛!不可再想!”
早上走的着急未用早膳,听闻普光寺有为香客准备的素斋虞嫣便决心去尝尝。
普光寺准备用膳的地方叫“壹食堂”,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多张桌椅,用膳的香客也不再少数。
廖嬷嬷领了两份餐食端过来。五谷粥,炒青菜和小葱豆腐,看着十分清淡味道也还尚可,对于这段时间一直吃的素的虞嫣来说并无多少不适。
堂内众人皆安静饮食,即便是有相熟要交流的也刻意压低了声音,忽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就这东西色香味哪个都沾不上,我才不要活受罪,要吃不吃,别带上我!”
“别废话。”
”哎哎哎,你轻点!“
随后一个女子揪着一个少年的耳朵便把人提溜进来,又威逼着人去拿膳食,最后在虞嫣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少年不情不愿地一边揉耳朵一边嘟囔,瞧见周围看热闹的人扬声威胁,”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们眼睛挖出来。“
女子一个巴掌拍到他脑袋上,”佛门清净地,你给我消停点!“
男子依言静了下来,然没稳多久勺子一扔,”难吃死了,我要吃烧鹅!“
虞嫣拿着勺子的手一顿,她看了眼掉落在脚边的木勺,又瞧了眼又开始动手的女子,她示意廖嬷嬷把勺子捡起来,递了回去。
年轻女子转过头,入目的就是白色的帷帽,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靠过去些,低声说道:“抱歉,扰了你的清净,家中小弟有口无心,还请见谅。”
虞嫣也不会同一个娇气的公子哥儿一般计较,她随口答了句,“敬佛在心不在口,令弟坦率赤诚难得可贵,想来佛祖也不会怪罪。”
女子一听眼前一亮,她一拍桌子,“姑娘是个妙人儿,在下孟岁荣,愿和姑娘交个朋友。”
虞嫣刚想说话妙蕊和妙清两丫头便从门外走了进来站在了虞嫣身边,这一打岔自然没有答话的机会,碰巧虞嫣也正用完了膳食边带着出了壹食堂以给后面来用餐的人让位置。
“小姐,刚才听小沙弥说巳时过半在观音殿求姻缘签会有大师免费解签呢。”妙蕊一边给虞嫣整理帷帽一边说自己刚刚看见的东西,脸上满是兴奋。
“你要是想去我准你晚间再回。”虞嫣打趣了句。三妙比她大三岁,如今也是十七八的年纪,寻常人家的姑娘都已经嫁人,有的孩子都生了两个了,出于私心虞嫣心中尚且觉得她们三人搁在现代还是刚刚毕业的高中生,人生才开始不必囿于婚姻家庭故也从未当着他们的面提过这件事,但她们当真心中有这个想法虞嫣自也不会拦着。
“小姐!奴婢哪是为了自己个儿呢,奴婢是想说来都来了小姐何不去求个姻缘?夫人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的亲事,如今到了京城,天子脚下青年才俊甚多日后还有谢老夫人帮着做主,亲事是不愁,但佛祖要是也愿意帮上一把,那得嫁个多么如意的郎君啊!”妙蕊一口气不带喘的把话全部撂完。
妙清偷偷瞧了眼虞嫣那隐在帷帽下看不清神情的脸,默默地把那句“奴婢看谢老夫人也不怎么靠谱”的话咽了下去。
虞嫣轻笑了下,说道:“我正值孝期便去求姻缘佛祖见了……”
廖嬷嬷跟着凑了句,“老奴觉得妙蕊这丫头的话有几分道理,夫人若是泉下有知也定不会怪您的。”
虞嫣陡然问了一句,“阿嬷,您是府上老人,那肯定也知道我娘当初怀我时曾有算命先生上门说我妨亲……
“小姐,您都是打哪里听来的事?还是那个碎嘴的奴才瞎编排的传到了您的耳朵里!这都是没有的事儿!”
“哦,是吗?”虞嫣肯定不会记错,那是她刚刚穿到虞芷澜肚子里不久亲耳听见的,当场他娘就让人将算命的打出门去,她本也不信,但他娘走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