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上红洋蜡啪啪作响,苏墨尔剪了灯芯,又将窗格一道挨一道关起来,只留了尾扇半掩着,把案上的香片换了。
“老祖宗,一更了。”
她坐在榻上,才睁开眼来,凝眸香坛弥漫袅袅稀烟,叹着:“苏墨尔,你瞧见了没有,今儿我给他说那事,也不顾人家索尼在旁杵着,左右就端着他那架,一面有意无意的样子,看得我心头不爽快。”她口气稍重:“叫他给鳌拜端这个架子,他又偏偏没这个本事!”
苏墨尔蹲下来给她捶腿:“老祖宗,皇上乖顺着呢,只是还小,稍稍有些任性,这倒也不碍事儿。皇上今儿个如此,许是有了意中人…不过,亲事多少算是定了,皇上也只能认了。”
“要他不认这亲事儿,他也没这胆…”她顿了顿:“这孩子,性子倔,今儿索尼这我是应了,只怕届时把人家丫头讨了进来他会冷待了人家。”她垂眸道:“想是即位以来我教管得紧了,这孩子总是跟我不亲…他最听你的话,得空你去跟他说说…”
“嗯。”
苏墨尔是太皇太后的随嫁到中原的丫鬟,与太皇太后情同姐妹,皇上也从不见外,亲切的称一声姑姑。然她亦是皇上的幼师,满汉蒙三语俱是她所教。看着皇上长大,皇上幼时出痘,她亦每每求了太皇太后的懿旨抽空去宫外看顾。皇上早早便懂人情世故,少言语,历来与谁人都不亲,但若论起苏墨尔与皇上的亲缘,那当是要比皇上与他的生母佟佳氏还要亲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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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中堂,若不是昨个儿见了你,朕还真是有些时日没见你了,想是您老身子骨好些了,肯上朝来了?”他双手杵在案上,幽声慰问。
“老臣近日好多了,多谢皇上记挂…”索尼躬腰。
他将茶盖轻拨茶水,似有若无道:“也该好了。”
皇上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抽出案上的一本上谕,沉下声来:“苏克萨哈,朕瞧过你的上的书了。”
苏克萨哈猛的抬头,稍有不解。
不等他说话,皇上扔了下来,厉声道:“拿回去!”
苏克萨哈全身一震,忙跪下去将折子捞入手中:“皇上!”当是惶恐不已。
站起身来,离开座椅将手被在后面,转过身去仰头看着大殿上正大光明四字,他冷声道:“苏克萨哈,你屡屡说鳌大人越法营私,可有证据?”
众人唏嘘。
鳌拜转眼瞟着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忙爬到殿下,焦急万分:“皇上!鳌拜他蛮横无理,不单单是僭法罔利,且放纵下头人的人捣规逾矩,还私下结项党羽,笼络朝臣,排挤老臣呐!他就连皇上您也未放在眼里…”
“闭嘴!”鳌拜丝毫不顾御台小皇帝,张口便喝斥:“苏克萨哈,老夫虽与你有些私怨,可你怎能在皇上面前如此参我!”
苏克萨哈气结,只差从地上爬起来,亦是气势汹汹:“鳌拜你少要在这里装腔作势,你做了甚,你心里清楚!”
小皇帝怒气填胸,一掌狠狠的拍在案上,怒喝:“住口!”
殿内霎时一片沉默,他换四下,然瞪苏克萨哈:“朝上就是由你们这般闹得?”他继续斥责:“苏克萨哈,朕念你身为长者,不纠你向来之过,不曾想你倒越发的嚣张跋扈,诬蔑鳌大人不说,亦要扰乱朝堂。”
“皇上,老臣句句属实…”
“够了!朕知你与鳌大人政见向来有些出入,没料到你气量如此之狭小,不顾鳌大人与你是儿女亲家,无事生非,公私不分!鳌大人乃满洲第一巴图鲁,业绩无量,忠于朝廷,怎容你如此胡谤?”
鳌拜抬起手来,左右摇摆,理直气壮:“皇上所言极是,老夫从来是两袖清风,且不说那功绩,为我大清向来是鞠躬尽瘁,忠义赤胆,不曾有不法行径。”他转过身去,一扫身后群臣,扬声道:“各位大人真知灼见!”
遏必隆先站出来拱手道:“确是如此。”
语毕便是班布尔善随之迎合,朝臣见此大为拥捧,或是多惮之,有敢言亦有不敢言的。
朝堂起哄,索尼眼观四路,重咳一番。
周边顿时哄嚷止住,他便趁此上前几步:“皇上,老臣忽有些不适,腿脚站不得,可容老臣早退?”
这老狐狸又想避嫌...
皇上嘴角上扬:“不碍。”
他朝梁九功挥了挥手,梁九功会意,便往案下搬出一把长椅来,传到殿下。索尼正诧异间,皇上也坐下,面显担忧之色:“若是站着委实难,那便坐着吧。”
索尼一怔,他硬了硬心坐下来……眼见这儿皇帝一日日长大,心思愈发缜密,已不如往昔那般容易应付了。
皇上起身走下御台,在苏克萨哈跟前绕了几转,才说:“苏克萨哈,你今儿诬蔑贤臣,朕该如何惩戒你为好?”
鳌拜忙上前来拱手道:“皇上,这事儿与老夫有关,交于老夫便是。”
皇上微微皱眉:“那倒大可不必。”
鳌拜单膝跪下,再兼拱手礼:“还望皇上允了。”
他抬眼盯着皇上。
皇上忙避开来,心下有些无措,敢怒不敢言。
不答应他,双方便如斯僵着。
僵持不下,索尼终肯往椅子上站起来,杵着拐杖走上前来解围:“皇上,鳌大人,苏大人此为无心之过,亦未犯大忌,论说不必施加重惩,老臣认为罚上一定俸禄便可。”
“朕也觉如此,朝上如何看?”
索尼发话,群臣倾倒,这回遏必隆便又是首当其冲:“皇上,臣认为苏克大人如此行事虽为不妥之举,倒也是精诚之心,未触大忌,犹可恕之,不需重罚。”
皇上睨着他,一丝难以发觉的鄙夷。遂便回到御座上,朗声宣说“便如此罢。”
鳌拜些许不甘,理理衣袖站起身来,瞥了一眼索尼。
......
大殿前。
苏克萨哈方抱着折子出来。
就见鳌拜拢着班布尔善在一旁冷言冷语,故意放高了声儿:“班大人,你说这苏大人愚是不愚?”
那班布尔善稍有忌惮,瞟了瞟苏克萨哈,委声应合:“愚,愚…”
遂又瞥了一眼怒瞪着他的苏克萨哈,肆意仰头大笑走远。
索尼杵着杖缓步走出来:“金銮殿前如此张狂,鳌拜这厮,生性无智呐…”
苏克萨哈走上前去作礼道谢:“谢索中堂适才吉言相助。”
索尼摆摆手,不屑道:“莫要言谢,这都是皇上的意思,老夫不过顺皇命罢。”
索尼语罢,见那遏必隆笑吟吟来,慷慨十分:“索中堂,苏大人,这厢有礼了。”
索尼回应:“遏大人有礼。”
苏克萨哈却是板起脸来,哼了一声,才对索尼辞谢:“索中堂,他日再聚,先是告辞!”甩袖便离开。
遏必隆的笑僵着。
索尼摇摇手:“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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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气冲冲进了内务府黄武殿,将书架箱柜翻了个底朝天。
梁九功也随着他翻捣起来,一会儿突尔尖叫:“万岁爷,在这儿呢!”
皇上立刻接过册子翻开寻着名儿。
“拿笔来。”
梁九功到桌案上将朱砂笔蘸了红墨,小心翼翼的递给皇上,弱弱的问:“万岁爷,这事要不先跟老祖宗知会一声?”
皇上不理会,夺过一笔划去册子首列那瓜尔佳氏。合上册子将其扔回去,嘴里愤愤然:“容这鳌拜欺负这么久,怎能再要了他闺女进宫来压诈朕!”
怒发冲冠大步出去,梁九功紧跟在后。
一路上惹得不少奴才跪倒一片。
方入乾清宫,他突兀住了脚步。望着坐那儿的人,不禁愣在殿门口,眸中气焰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