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估计是秦家的嫡女,可秦家早在八年前因谋反罪满门抄斩,杀的杀,流淌的流放,怎么这个女人被钉在了皇陵的地宫里?
还修了一间这样的墓室,萧枝有股直觉觉得不太对劲,回想起来他记事以来那位父皇虽然虽然一直不爱理朝政,也爱总爱听信那些方士道士的话,但是完全痴迷长生飞升之事,估摸着就是八年前。
这位秦家小姐一直被誉为祥瑞之兆,据说她出生时白鸟争鸣,霞光万里,隐隐有凤鸣之声。
萧枝一直对这种神神鬼鬼之事不在意,朝堂世家争斗之中,什么手段用不出来,这流言估计也是一种手段。
可偏生他那父皇就信这个,一出生便赐了她一个郡主的封号,称号定为昭瑞。时不时将那女子接进宫中教导,俨然已看做半个公主,不,比他那些姐姐妹妹更得圣宠。
所以他也能偶尔瞧见这个女子几眼,印象里的她约莫十六左右,唇红齿白,身上堆的金灿灿,大老远就能看见,即使一大堆人簇拥着,都能一眼瞧见她。模样倒是没有仔细见过,一是要巴结也轮不上他,二是她永远扬着个头,向来眼高于顶,他最多也能瞧见个白皙的下巴,据说是天人之姿,但是他也只是一哂而过。
现在这个青面獠牙般的样子,不吓人都算好的了,萧枝心思百转千回,前尘旧梦往事回首,只觉得自己有些大事不妙了。
他只是想顺手牵羊一点金银细软,结果鬼使神差撞破了这种辛秘,他现在早就是死人了,不能再死一次啊!
当机立断他决定关好石棺,立刻走人。
“……十三殿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萧枝猛地转身。
一个人站在墓室门口,穿着一件灰黑色的袍子,袍子很旧,但很干净。身材瘦高,脸上没有什么肉,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是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直直地射向萧枝,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嘴唇薄薄的向上勾着,看起来像个道士,但衣袍上没有道观的标记。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萧枝心里暗忖道,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你是谁?”萧枝的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喉咙。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慢慢走过来,走过石椁,走过铜柱,在距离萧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棺中女人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等待了很久的东西。
“你可以叫我鬼道。”他说。
“鬼道?”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打开了她。”鬼道低下头,看着棺中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表情不是笑,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像是计谋得逞之后的满足。
萧枝的手按上了袖中的匕首。“你到底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直接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块暗红色的玉,轻轻放在棺中女人的额头上。血玉发出一阵暗红色的光,女人的手指居然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块玉。
她还活着?!
“她叫秦玉叶。”鬼道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秦家嫡女,天生凤命。你应该听说过她。”
“她没有死。”鬼道说,“皇帝把她炼成了活僵。她的凤命可以续国运,可以为皇帝延寿。所以她被钉在这里,八年了。”
萧枝看着棺中女人青绿色的皮和被钉住的脚踝。“活僵”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没有接话,胃里却一阵翻滚。
鬼道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墓室里有回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活僵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她不会死,不会老,不会腐烂。但她也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意识断断续续的,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萧枝的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你只要知道是你皇帝老儿干出来这伤天害理的事就行。”
萧枝盯着他,听着他口出狂言,脑子在飞速地转,但转出来的东西都是乱的,一时不知这痴道人是敌是友,怕激怒于他,干脆缄口不言。
鬼道见他这副警惕的样子,反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天意啊!居然是你这么个出身低微还身负残疾的皇子撞见这机密,啊哈哈哈哈!”
萧枝听他这话,内心一片平静,这话他都不知道听了几百上千遍了,但是那老道又疯疯癫癫地悄悄压低声音说些语无伦次的话:“那你想不想当皇帝啊?”
萧枝又是一阵沉默,这老道一直疯言疯语吵得他头疼,巴不得一巴掌把他拍晕然后立即北上,但是怕他又有些灵异功夫在身,才不敢轻举妄动。
“你要是愿意,我就把这个机会送到你面前,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额呵呵……”鬼道摸着自己稀疏的胡子继续低声说。
萧枝虽一心只想离开这地宫,但是现在只能顺着他讲:“若我同意与你合谋,你又能分的什么好处,难不成把善心发到我身上来了?”
鬼道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背对着萧枝,仰头看着穹顶上那片黑暗。“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皇族和世家,自诩天命所归,以为自己可以决定王朝更替,但我不信,凭什么他们说了算?”
他转过身来,看着萧枝,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我算了二十年,推演了无数次。天地之间有一套规律,谁掌握了这套规律,谁就能决定谁当皇帝。不是血统,不是出身,不是那些愚蠢的世家门阀说了算——是天说了算。而我能算出天意。”
他的手指向棺中的女人。
“她就是天意的一部分。你带上她,按照我规划的路线北上,收集龙脉,转移凤命。到最后,我施行阵法,将龙脉转移给你,你就是真龙天子!”
萧枝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在鬼道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疯狂,是笃定,这个人对他自己的话深信不疑。
怎么办?
萧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对于鬼道神神鬼鬼的说法不屑一顾,但是这个半死不活的姑娘却是个实在棘手的事。
他低头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她虽死气沉沉但是半点腐烂迹象没有,皮肤青灰但是却没有尸斑,而且居然还是八年前十六岁时的模样,估计转化为活僵以后不会死亡也没办法继续成长了。
他从小便知道自己只是个可有可无之人,学着圣贤书,练着武艺,但是从未想过那个位置。萧枝内心无比厌弃那个父皇以及宫内所有人,但是现在却无比厌弃内心因为鬼道几句话而动摇的自己。
不是都逃出来了吗,丧家之犬般潜逃,现在也像一条落水狗。
内心或许是有触动,或许是报复,更或许是对这个实实在在的活僵的好奇,北上不易,他一个皇子就算过的再不好,也比不上外面的平民苦,一个人想在这世道摸爬滚打,多少也有点困难。带上个这样的神兵利器供他驱使,好处不必多言。
这通天的大道,可就在眼前。
这唯一的变数就是这鬼道,总之先稳住他,再慢慢谋划吧。
萧枝一咬牙,“血玉给我,反正我也是烂命一条,与你合谋也无妨。”
鬼道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递给了萧枝血玉,缓缓走向地宫阴影处。
“你带着这活僵离开,后续我自有办法联系你。”
“直接将这活僵两腿折断,不要动钉子,否则宫内很快就会发现。”
留下两句轻飘飘的话,鬼道早已消失不见。
萧枝将血玉咬在口中,快步走向周围摸了块石头,爬进棺木之中,伏在秦玉叶身上,一狠心,便将石头砸向她被钉死的双腿,直到小腿与脚裸相分离,他才回过神来,已是大汗淋漓,又立刻扛起这活僵,将血玉系在她脖子上,朝地宫外跑去。
后来,萧枝也不知道是怎么把秦玉叶给搬出来的,月亮已经隐隐约约不见了,东方缓缓天明。
他把秦玉叶平放在草地上,才仔细端详起她来,面容平心而论是极美的,柳叶眉,鹅蛋脸,鼻头微微翘起,穿着大红的嫁衣,仿佛只是个在沉睡的新嫁娘,头发上的饰品掉了许多,但是还剩下一些,萧枝默默收起来放进自己怀中。
再往下,他看着断肢,却没有什么血迹,萧枝暗忖道:“活僵估计身体更类似死人,血液暗红凝固不怎么流动。”
他自己逃没什么人在意,但是带上这个活僵,他只怕追兵可不少。他回忆地宫内的灯油,只怕前几日还有人去过,但是多久才有人去,他不清楚。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辛秘之法,知情人不会太多。还有这诅咒之术过于阴毒晦气,巡查者也不会太过频繁的检查。
思来想去,萧枝还是觉得带着这活僵走远点,于是他再一次扛起秦良玉北上往陵山深处走去。
天大亮时,他好不容易寻到个破庙,摇摇晃晃走进去,将秦良玉甩到残破的佛像后面遮掩起来,自己也躺在漏风的庙壁旁,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