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狭窄,肩膀几乎卡在石壁之间。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蹭,后背和前胸都贴着湿冷的石头。石壁上长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不是青苔,青苔是绿的,这种是灰白色的,像是什么菌类,摸上去冰凉,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
萧枝啧了一口,尽量不去想那是什么。
往里蹭了大约两丈,通道变宽了一些,能让他转过身来,但仍然只能蹲着走。石壁两侧不再是天然的岩石,而是人工凿刻的石面——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刀斧的痕迹。每隔几步,石壁上会出现一个凹槽,四四方方的,大小刚好能放下一盏油灯。
油灯早就不亮了,灯盏里残留着黑色的油垢,灯芯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线头。萧枝摸了摸灯盏底部,干透了,没有油。
他继续往前,脚下是碎石和泥沙,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有什么腐烂的东西铺在下面。空气越来越潮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钻进肺里,沉甸甸的。
那股甜腥味也越来越浓,不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而是浓得像实质,浮在空气中,往他的口舌里钻,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咳嗽。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起初坡度很缓,几乎感觉不到,但走了几十步之后,倾斜的角度明显加大了。脚下开始打滑,碎石在鞋底下面滚动,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伸出手撑着石壁,一步一挪地往下走。
头顶上的石壁越来越低,有些地方他必须整个人蹲下来,甚至趴在地上,才能从缝隙里挤过去。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磕出血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继续爬。
越往下走,石壁上的凿痕越明显。不再是粗糙的刀斧痕迹,而是整齐的、有规律的纹路——斜纹,一根挨着一根,像鱼鳞一样排列。萧枝在宫里见过这种纹路,是皇家工程的标准样式,太庙的基座、皇宫的地基,都是这种纹路。
这说明他走对了方向。这条通道不是偶然形成的裂缝,是人工开凿的,而且用的是皇家工程的工艺。它通往的地方,一定是皇陵的一部分。又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忽然变宽了。
不是慢慢变宽,是突然之间——头顶上的石壁消失了,两侧的石壁向两边退去,脚下的碎石路变成了一块平整的石板,他终于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石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高不过八尺。四面石壁打磨得光滑,但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浮雕,没有铭文,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个方方正正的石盒子。
石室的四个角落各有一个石墩,石墩上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但现在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灰烬。
他皱了皱眉,站起来。
石室的对面有一扇石门。门不大,只有半人高,用整块青石凿成,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门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门缝,那股气流就是从门缝里吹出来的——到了这里,气流已经很强了,吹在脸上,带着更浓的甜腥味,还有一股……檀香?不对,不是普通的檀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浓得发苦,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之后的味道。
他走到石门前,用力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又推了几下,还是不动。他左右看看,石门两边的石壁上有两个小孔,手指粗细,像是插过什么东西似的。他试着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孔洞很深,里面空空的。
在石室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他又回到石门前,蹲下来仔细看。石门的下沿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窄缝,大约有一指宽,从缝里能看到对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地面的另一侧。对面也是石板,但比这一侧的要粗糙一些,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沙子。
站起来的瞬间,他注意到石门上方有一块凸起的石头。不是自然形成的,是特意嵌进去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表面磨得很光滑。他踮起脚,用手掌推了推那块石头。
石头动了,但是却是石头里面的一个小的石舌,被他的手掌压进去了一截。“咔”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然后,石门自己开始动了起来,不是往里开,而是向下沉。整扇石门缓缓降入地面的凹槽里,露出后面的通道。
萧枝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深深的通道像口井一样,甜腻的味道更重了。
通道比之前的要宽,可以直着腰走。两侧的石壁上有灯台,灯台上的灯还亮着,不是油灯,而是长明灯。灯盏里装满了油脂,灯芯是新的,火苗不大,但很稳定,发出昏黄的光,把通道照得半明半暗。
长明灯还在烧,说明有人来过,而且还是几天前。
他把那扇石门上的凸起又推了一下,石舌弹了回来,石门从地面下的凹槽里升起来,重新关上了。这可能是为了防止后面的人跟进来——或者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最后萧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里的空气比外面的石室要干燥,这很奇怪——他越往地下走,空气应该越潮湿才对。但这里的空气是干燥的,甚至有些燥热,像是有火炉在烤着。那股甜腥味和檀香味到了这里已经浓得让人头晕,每吸一口气,后脑勺都跟着突突地跳。
长明灯的灯光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走在通道里,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石壁上,随着他的移动拉长、缩短、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走。
走到通道尽头,是一个转角。他侧身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瞬。
转角后面是一个石室,但比他之前见过的都要大。石室的顶很高,高到看不见,上面的部分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石壁上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石室深处的火把,好几支火把插在墙上,把石室照得通红。石椁用整块青石凿成,外面包着一层铜皮,铜皮上嵌满了绿松石和玛瑙,在火把的光下像一颗巨大的、冰冷的眼睛。石椁比之前见过的所有棺材都要大,大得像一间小屋。
中间放着一个石椁,四周竖着四根铜柱,柱顶连着锁链,锁链从四个方向延伸到石椁上方,交汇在一个点——那里悬挂着一盏巨大的铜灯。灯盘有脸盆那么大,里面盛满了油脂,火苗蹿得老高,颜色是暗红色的,像血在烧。
空气里有檀香味、甜腥味、油脂燃烧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萧枝打了个寒颤,然后慢慢走近石椁。
石椁的盖子没有合严。留了一道缝,大约三指宽。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是里面在烧着什么。
他凑近那条缝隙。
棺材里面还有一重棺——是一口金丝楠木内棺,比外面的石椁小得多,刚好能容一个人躺下。内棺的盖子盖得很严,但上面贴满了符咒,符纸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已经脱落了,飘落在棺木两侧。
内棺的棺盖上,有一个手印。
不是印上去的,是拍上去的。五指张开,手印很深,木头被拍出了一个凹坑,凹坑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似乎是干涸的血。
萧枝盯着那个手印,手心开始出汗,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于是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打开这口棺,他甚至想立刻转身就走。
但是萧枝心里那个隐秘的报复欲却在恐惧的情绪里翻涌起来。
这口棺 ,怎么看怎么诡异,他的好父皇到底在皇陵里搞了什么鬼。
心中思绪翻涌,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金丝楠木制的内棺都血手印上。
然后他壮着胆子伸手推开了石椁的盖子。
石椁的盖子很沉,他用肩膀顶了好几次才顶开一道足够他站进去的缝。他爬上了石椁的边沿,蹲在金丝楠木内棺旁边。
内棺的棺盖没有钉死,只是盖在上面。符咒已经泛黄了,一碰就碎。他用双手托住棺盖的边缘,往上抬。
棺中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住了,一瞬间冷汗直流。
一个女人躺在棺中。不是“躺在”棺中——是被钉在棺中。她穿着大红色嫁衣,金丝凤冠,但是肤色却呈现出可怖的青绿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皮肤干枯,像一张贴在骨头上的纸。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侧,干涩,没有光泽,有几缕和棺底粘在了一起。露出的脚踝处有两根铁钉,从棺底钉入,穿过她的脚骨,钉头露在外面,锈迹斑斑。血早就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糊在脚踝和棺底之间,把她的脚和棺材粘在了一起。双手则交叠在腹部,没有被钉住。
他想吐。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阴森森地爬满他全身。
最离奇的是,萧枝居然认识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