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边的土路越走越窄,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田埂,田埂又变成荒草。月亮还挂在天上,但已经偏西了,光线不如半夜时亮,把萧枝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拖在身后的泥地上。
但是他的心神却由衷地感到无比畅快,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皇宫里死了一个萧枝,山林里多了一个他,仿佛他天生就是这天生地养的一般。
于是他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浑身上下都是湿的,虽然换了干衣服,但是汗水再次浸湿了衣裳。
之前在暗渠里泡了那么久,寒气渗进骨头里,走起路来关节发涩。左腿的跛脚更明显了,每一步都要比右腿多用一份力,时间一长,胯骨开始酸痛。
这个腿什么时候出的问题,他也记不清了。总之大概就是磕磕碰碰之后缺少草药与调理休息,渐渐双腿有点失去平衡,后来就发现左腿跛了。
与之而来的就是,后发后觉的的自尊与自卑。
不敢让人发现,他可是皇子,是天子血脉,怎么能身有残疾。
他拼命掩饰自己的腿,装得与寻常无差,不然只会被更加肆无忌惮的笑骂。在学堂里,骑射课中,就算是被年长几个皇子欺凌,他也不漏一点左腿痕迹。
时间长了,他已觉得与常人无异。
他告诉自己要中庸,要普通,要谦逊,可就是因为他那面若好女的脸,反而让他更加招致祸患。
他隐约记得一个冬日,林氏躺在榻上向他招手,将他缓缓拥入怀中,轻言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又不断流着泪,夹着炭火向他的脸靠近。他不断挣扎着,打飞了火钳,但一时不慎炭火蹭着他的下颌,于是留下了一块烧伤的痕迹。
他记着母亲不断哀求道歉的模样,更是厌恶自己这张脸。
因为他的出生低微,不能出众;因为他的出生高贵,不能有瑕。
萧枝闭眼,又睁眼。
都过去了,他早该离开的,十九年还是太长了。
河道就在他右手边,现在是秋天,河床干得像一张龟裂的嘴,淤泥晒成了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河床的走向他大致知道,从陵山方向下来,穿过北郊,汇入护城河,最后绕城而去。
陵山在都城的东北方向,山不高,但在平原上显得突兀,像一只蹲着的老虎,盘着的卧龙,而皇陵就建在南麓。
他原本的计划是沿着这条河一直往北走,走到地势开阔的地方,再转向东或者西,找一个人烟稀少的村落。这个计划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脑子,走就行了。
但走了这么久,周围的地形和他记忆中地图里有些不一样。
河床两侧的植被明显分为两截。下游的草又矮又黄,有些地方甚至裸露出白色的卵石,像癞痢头上的疤。
但往上游方向走了一里多地之后,草渐渐高了起来,颜色也深了。不是那种绿油油的高,是枯黄中带着暗绿,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撑着它们。
萧枝停下来看了一眼,弯下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顺便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
湿的。
这一片河床的泥土,比他刚上岸时踩过的要湿,脚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一股凉意,像踩在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上。
萧枝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泥土。表层是干的,但半寸以下就是湿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黏糊糊的泥。
他把手指放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不对劲。”
他站起来,沿河床继续往上走。草越来越密,从脚踝高长到了小腿高,有些地方甚至到了膝盖。
又走了半里地,河道在一个坡面前拐了个弯。
说是坡面,其实更像是一个隆起的小丘,不高,但坡度很陡,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河床在这里就断了——不是断了,是到了头。
那源头只剩下坡底的那块大石头,石头下方的缝隙里,有水渗出来。水流很细,大概只有筷子那么粗,顺着石头表面往下淌,在月光下反着一道银白色的光,像一条蛇。
萧枝在那块石头前蹲下来。
水没有从石头表面流过,而是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渗水的地方,冰凉,比之前水洼里的水还要凉。指腹感觉到石头表面有一道裂缝,顺着裂缝往里面摸,裂缝越来越大,一直延伸到石头的根部。
他把手伸进裂缝里。
摸到了一个空腔。
手指探进去,指尖触及的是一片湿滑的石壁,但再往深处探,就什么都摸不到了——是空的,很大的一个空腔。
与此同时,一股气流从裂缝里吹出来,贴着他的手背,凉飕飕的。
不是风,风会变化,会一阵一阵地来。这股气流是稳定的,持续的,不急不缓,像是一个人在一下一下地呼气。但比人的呼吸要冷,要湿,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闷闷的甜腥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底下慢慢地烂。
萧枝把手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薄一层白色的水锈,像石灰水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后退两步,抬头看着整个坡面。
月光下,杂草和灌木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这片坡面上的植被,比周围任何地方都要茂盛。草高到了腰,灌木长成了一人多高的丛,甚至还有一棵歪脖子榆树从坡顶探出来,树冠遮住了一大片月光。
水从地下渗出来,植被就长得好,这道理简单。
但水不会自己从地下冒出来。这里的地下水太多了,多到从石头缝里往外溢,多到能让一大片坡面的植被比别处茂盛一倍。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了想,陵山山体里有地下水,皇陵建在山里,工匠建陵的时候一定做了排水系统,把地下水引出去,否则皇陵早就被淹了。如果排水系统还在正常工作,河道里应该常年有水,但现在是干的,所以早就堵住了。
而那股持续不断的气流……
萧枝皱了皱眉。
有风从地下吹出来,说明地下有空间。而且不是封闭的空间——封闭的空间不会有持续的气流。那个空间一定和外界连通,而且面积很大,大到能形成一个稳定的气流通道。
是地宫。
他心里冒出了这两个字,然后心跳快了两拍。
这里的地理位置离皇陵还有段距离,估计是皇帝新修建的地宫,将排水系统和皇陵连在了一起。
皇陵就在陵山南麓,距离这里不远,所以这个地宫底下估计是有密道能和皇陵连通,皇陵排水系统堵了,地下水从地宫的石缝里渗出来;通风系统还在工作,气流从地宫的入口或者通风孔里吹出来。
萧枝站在坡面下,想了一会儿。
他应该走,他是逃出来的,假死脱身,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多管闲事。地宫里有什么,跟他没有关系。不管是皇帝的求仙问道的秘密还是皇陵的宝藏,都不是他该碰的。
但他没有走。
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身上的钱不够。腰带夹层里的银两和铜板,省着花也撑不过几个月。他要北上去边境,往煜国走,路上处处都要钱。
皇陵地宫里会不会有陪葬品?随便拿一件,就够他一年的花销,虽然皇家制品一拿出去就会被人认出,但是想个办法融了或者去黑市倒卖,冒点风险还是有机会赚到钱财。
或许还有点他自己也不知道的隐秘的报复心理,万一他随手干了些不该干的事,打翻些炼丹炉子什么的。
总之不管是真皇陵,还是什么秘密的地宫,他都觉得有一探的必要。
虽说偷皇陵这个念头很不要脸,他自己也知道,但他不在乎。加上他是假死脱身,皇陵还是有些守卫的,但是这个地方可以说是荒无人烟,根本没人知道还有个当年修建时的暗道。
况且反正也算自己祖宗老家了,当列祖列宗给他的。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这些年读的圣贤书都学到狗肚子了去了,不禁扯嘴一笑,这才算是他今夜最真心的一个笑容。
他扒开石缝周围的杂草,石缝比他想象的要大。表面上看只有一道窄窄的裂缝,但扒开草之后才发现,裂缝后面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大约有水桶那么粗,边缘有明显的凿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用工具开凿出来的。凿痕很老了,边缘长满了黑色的苔藓,苔藓干枯后卷起来,像一块块焦黑的硬壳。
洞口的方向斜着向下,往坡面深处延伸。那股气流就是从这里吹出来的,比在裂缝口感受到的要强得多,冷得像是冬天河面上的风。
萧枝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点不知道什么样的声音,但被风声盖住了,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角。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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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