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
真的只是巧合。
……
夜越来越深。
风吹得破庙四处漏风。
大家陆陆续续靠着墙睡去。
只有火堆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细的哭声忽然打破了夜里的安静。
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小脸皱成一团,哭得越来越厉害。
夫妻二人急得手忙脚乱。
男人想出去找郎中,却被大雪堵住了山路。
妇人抱着孩子,眼泪不停往下掉。
慕清晚慢慢睁开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让我看看吧。”
年轻妇人愣了一下。
还是将孩子递了过去。
慕清晚伸手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
这是秋棠临行前塞进去的。
她一直舍不得用。
如今却毫不犹豫地撕成两半。
一半浸湿,轻轻覆在孩子额头。
另一半擦去孩子脖颈间的汗水。
动作熟练而轻柔。
年轻妇人红着眼眶。
“姑娘,你会照顾孩子?”
慕清晚轻轻摇头。
“不会。”
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很轻。
“只是以前……照顾过生病的人。”
她想起了母后。
那个冬天,也是这样大的雪。
她守在床边,一盆一盆换着温水,却始终没能留住母后。
想到这里,她眼底微微一红,却还是低着头,一遍遍替孩子换着额上的湿布。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年轻夫妻连连道谢。
“姑娘,大恩大德,我们记住了。”
慕清晚只是笑着摇头。
“举手之劳。”
这一切,都落在了不远处周婶眼里。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少女。
她白日便注意到了慕清晚。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独自赶路,不识银钱,却随身带着碎银。
如今又发现,她心软,善良,毫无城府。
周婶垂下眼,缓缓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风雪终于停了。
众人陆续起身,各自收拾行囊,准备继续赶路。
慕清晚刚背起包袱,周婶便笑着走了过来。
“姑娘,也是往南边走?”
慕清晚点了点头。
“嗯。”
“正巧。”
周婶笑得十分和气。
“我也去青石镇。一个姑娘赶路总归不安全,若是不嫌弃,咱们结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慕清晚没有立刻答应。
她想起昨日包子铺老板提醒自己的那句话。
沉默了片刻,她礼貌地笑了笑。
“多谢婶子。”
“若是顺路,同行一段也好。”
周婶笑意更深。
“那就走吧。”
朝阳缓缓升起。
雪后的山路一片银白。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渐渐走远。
青石镇离上京已有数百里。
慕清晚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
一路走来,她始终担心身后会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会有人高喊一句:“六公主在这里!”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那座皇城,真的已经离她很远了。
周婶推门进来,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放在桌上。
“晚丫头,趁热喝。”
慕清晚回过神,双手接过,笑着道了一声谢。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融融的。
这是离开皇宫以后,她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
虽然只是普通客栈,床板也有些发硬,可对走了两天山路的她而言,已经足够温暖。
周婶坐在桌旁,像是随口问起。
“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慕清晚低头望着碗里的热气。
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
“我想找一份活计。”
“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下去。”
周婶笑了。
“倒真有一处地方。”
“镇东有家醉云楼,掌柜与我相识多年,前些日子还在念叨缺个勤快的小姑娘。洗碗、端菜,虽累些,却包吃包住。”
慕清晚眼睛微微亮了。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周婶笑着拍拍她的手。
“明日婶子带你过去。”
慕清晚轻轻点头,心里像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
北境。
狂风卷着漫天大雪,自群山之间呼啸而过。
黑色旌旗猎猎作响。
营寨连绵数十里,像一条沉睡在雪原上的黑龙。
校场之上,数千将士正在操练。
长枪如林。
喊杀震天。
忽然,一骑快马自风雪中疾驰而来。
“圣旨到——”
号角声缓缓停下。
整个军营瞬间安静。
营帐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
男人一身玄色甲胄,肩头覆着尚未化开的积雪,腰间悬着一柄漆黑长刀,眉目冷峻得像北境终年不化的寒冰。
他一步一步走到雪地中央,单膝跪地。
“臣,李相隐,接旨。”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
“奉陛下口谕。”
“六公主慕清晚,于大婚前夕离宫,下落不明。”
“着镇北将军李相隐,即刻秘密回京寻访六公主,不得声张。”
“寻得之后,即刻护送回京。不得有误。”
风雪卷过军营。
许久。
李相隐双手接过圣旨。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臣,领旨。”
没有询问。
没有迟疑。
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宣旨太监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
“将军。”
“这是六公主画像。”
李相隐接过画卷,缓缓展开。
画上的少女身着凤纹宫装,眉眼温婉,肤若凝雪,身后山茶盛放。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重新卷起。
收进怀中。
仿佛那不过是一份寻常军令。
宣旨太监忍不住问道:
“将军可认识六公主?”
李相隐沉默片刻。
“未曾见过。”
他说的是实话。
他常年驻守北境,每次回京不过述职数日,从未踏入后宫半步。
那位名满上京的六公主,于他而言,不过是圣旨上的一个名字。
宣旨太监点点头,没有再问。
等人离去后,一名年轻副将快步追了上来。
“将军。”
“您若离营,北辽若趁机犯境……”
李相隐望向远处连绵雪山。
风雪掠过他的眉眼,也掠过营门外那一排排插在雪地里的战旗。
他缓缓开口。
“北辽不会。”
副将一怔。
“为何?”
“他们比我们更怕冬天。”
声音落下。
李相隐将手里的兵符递了过去。
“军中诸事,暂由你代掌。”
副将神色一变。
“将军!”
李相隐已经转身。
亲兵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他翻身而上。
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扬起。
五百轻骑踏碎积雪,渐渐消失在风雪尽头。
李相隐没有回头。
他怀里的画像,被风吹得轻轻一动。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