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国公府,连廊上的宫灯只亮了几盏,昏黄的光揉碎在青石地面上。
苏清辞送走白安雨,独自在暖阁内整理白日的府中账目,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心思却不自觉飘到方才庭院里——白安雨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滚烫,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比往常跳得要快些。
入府不过半月,从一纸冰冷盟约,到如今彼此托付,一切快得让她恍惚。
“小姐,夜深了,歇息吧。”青禾端来安神茶,低声劝道,“白日刚压下柳氏,夜里该养足精神。”
苏清辞接过茶盏,指尖微凉:“再等片刻,把这几本账册核对完。柳氏既失了掌家权,必定不会甘心,我得把她留下的暗线一一揪出来。”
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破风声。
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
苏清辞抬眸,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柔,只剩下缜密的冷锐。
“有人。”
青禾脸色一白,刚要惊呼,便被苏清辞抬手按住。
“别出声。”
她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挑开一丝窗缝,目光冷寂地望向黑暗处。
国公府戒备森严,白安雨的暗卫遍布四周,寻常刺客根本近不了主院。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顶尖杀手,二是……府里早就埋好的眼线。
柳氏的人。
苏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她早料到柳氏会狗急跳墙,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黑暗中骤然亮起几道寒芒,三把短刀同时朝着暖阁窗缝刺来,速度狠戾,目标明确——要伤她,乱国公府的心神。
青禾吓得闭上眼,失声轻呼:“小姐!”
苏清辞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一侧,堪堪避开刀锋,动作冷静得不像闺阁女子。
可下一瞬,她还未抬手,院外便骤然爆发出一阵短促的兵刃相撞声。
快、狠、绝。
不过三息。
一切归于寂静。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苏清辞微怔,挑开窗缝望去。
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庭院中央,身形挺拔如松,腰间佩剑尚未完全归鞘,墨发被夜风吹得微扬。
是白安雨。
她脚下横卧着两个黑衣死士,气息全无,显然是一招毙命。
“安雨?”苏清辞推门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白安雨回头,眸中的凛冽瞬间褪去,换上几分担忧,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苏清辞摇摇头,心头一暖,“你不是回偏院了吗?”
“不放心。”白安雨直言,“柳氏受辱,必定会暗中报复。你心思细,却不擅近身厮杀,我怕你出事。”
所以她根本没睡,一直在主院墙外暗处守着。
苏清辞望着她眼底真切的紧张,喉间微微发涩。
长到这么大,人人都赞她聪慧、赞她沉稳、赞她能撑起苏家,却从没有人像白安雨这样,把她当成需要护在身后的人。
“这些人……”苏清辞看向地上的尸体,眸色冷沉。
“柳氏派来的。”白安雨语气淡漠,却带着杀意,“她以为暗处动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可惜,她忘了这是谁的地盘。”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暗处跃出几道黑影,正是墨影率领的暗卫。
“把人拖下去,查清楚底细。”白安雨冷声道,“另外,封锁柳氏所居的松鹤院,不许任何人进出,明日一早,我亲自处置。”
“是!”
暗卫应声而动,利落拖走尸体,庭院很快恢复干净,仿佛方才的杀机从未出现过。
廊下灯火轻摇。
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夜风吹起苏清辞的衣摆,她微微一颤,才发觉后颈已惊出一层薄汗。
白安雨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上前一步,轻轻披在她肩上。
衣袍上还带着她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铁甲冷香,安稳又安心。
“夜里凉。”白安雨的声音放得极轻,“别冻着。”
苏清辞抬头,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
月光落在白安雨脸上,褪去了白日的冷硬,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只看着她一人,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眼。
苏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她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白安雨的衣袖。
“安雨。”
“嗯?”
“你不必……次次都护着我。”苏清辞轻声道,“我也能自保,也能为你分忧。”
白安雨看着她指尖攥着自己衣袖的模样,心头一软。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清辞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前所未有。
“我知道你能。”白安雨低声说,“可我就是想护着你。”
“你替我守内宅,稳后方,谋算人心。”
“那我便替你挡刀光,避暗箭,护你周全。”
“我们本就该如此。”
苏清辞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这一生,步步为营,事事算计,早已习惯了把真心藏在深处。可此刻,白安雨一句直白又滚烫的话,轻易就戳开了她所有防备。
她忽然踮起脚尖,轻轻靠近。
额头轻轻抵上白安雨的肩头。
动作轻得像一片落花,却重得像一生承诺。
“好。”苏清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软意,“那我们一言为定。”
白安雨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放松。
她轻轻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苏清辞的腰,将人揽进怀里。
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言为定。”
夜静更深,海棠无声飘落。
暖阁的灯火映着相拥的身影,将这场始于皇权制衡的联姻,照出了真正的情意。
不再是盟友,不再是契约。
是心动,是偏爱,是想与对方共渡一生的念头。
次日清晨。
柳氏还在松鹤院里盘算着如何反扑,院门便被暗卫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白安雨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院中,周身寒气慑人。
苏清辞则站在她身侧,一袭浅紫襦裙,眉眼温婉,却字字带着威严。
柳氏看着地上死士的衣物,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
“柳氏。”白安雨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私养死士,暗害主母,触犯家规,藐视皇法,你可知罪?”
柳氏瘫坐在地,连连摇头:“不是我!是误会!安雨,庶母没有……”
“有没有,账本、人证、死士口供,一应俱全。”苏清辞淡淡开口,递过一叠纸,“你在府中安插眼线,贪墨公中银两,勾结外臣,如今又暗下杀手……你还要狡辩吗?”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柳氏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白安雨眸中无半分怜悯:“按家法,废除你在府中一切权力,禁足松鹤院,终身不得外出。你的人,全部清理出府。若有再犯,直接送官,以谋逆论处。”
一句话,彻底断了柳氏的所有退路。
仆从上前,拖走瘫软的柳氏。
松鹤院内一片狼藉,却也从此清净。
苏清辞看着这一切,轻轻舒了口气。
内宅之患,终于彻底清除。
白安雨转头,看向她,眸中带着笑意:“都解决了。”
“嗯。”苏清辞点头,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多亏了你。”
“不是我。”白安雨认真道,“是我们。”
是她们并肩而立,一文一武,一柔一刚,才守住了这座风雨欲来的国公府。
阳光穿过庭院,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权谋之路依旧漫长,暗潮从未停歇。
但从今往后,她们再也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