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客微拿出一枚奇角银铃,晃了晃。不一会儿,白雾中便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出现。
“奉月使。”
人影隔着白雾,在竹筏靠岸的那刻朝着她行了个礼。
来人是雾河哑卒,耳聪目明,身手姣好。一生游于雾河,专司摆渡之事。
哑卒发现了站在沈客微身后的清月。他打着手势:“生人犯禁,尊使可有手令?”
“她若有异,我会杀她。”沈客微拿出令牌,带着身后人上了筏子。
雾河的景色如旧,淅淅沥沥闪着几束星光。
哑卒站在筏子前头,提灯驱散前方黑暗。清月戴着面纱,不听、不看、不问、不闻。
……
【筏浮舟止,彼岸已至】
徙过洞山,经过霞道,缙云司入口之处的山雀惊鸣,月光倒悬在苍穹之下。
揭去眼上的黑巾,沈客微将她带到甲肆门入口。
守门的卒子瞧见生人,连忙提醒道:“奉月使,未到择选之日,按照规矩生人犯禁……当杀之。”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握住手里兵器。
沈客微面色冷静,“她的去留,我自会向主上禀明。”随之拨弓按下已经出鞘的刀锋。
两个门卒看似平静,实则惶恐。其中一人更看不清局势。
“执罚堂规矩,非堂主手令,生人入缙云司者,可杀之后报。还请奉月使不要为难属下。”
沈客微无语,压下心中悻气:“那便告诉你们堂主,若此人心怀不轨,我会一剑了结她的性命。”
说罢又一人开口:“甲肆门之上,生人不可入。属下也是听令行事,令使不若先将其安置在暗庭,再行论处。”
另一个门卒审时度势,迅速向沈客微阐明责任所在。
沈客微原意也是如此,便默许了卒子将清月带往暗庭。
跨过甲肆门,往上走即是执罚堂。
那门卒方才所言“堂主”,便是缙云第一杀手,衍华令使周奉,兼执罚堂堂主。
“上一个背叛缙云司的人,还未等到这道刑罚,便尸骨无存。你说你有什么想不开的,竟想做他之后第二人。”
执罚堂里传出骨头碎裂的声响。听受刑者的嚎叫声量,沈客微不必猜便知是周奉亲自动的手。
翻过矮山,一座三丈高楼擎立林中。
药师楼楼主兰烬雪坐镇其间,年芳十五,便已精通医毒两道,是缙云司四大令使里唯一一个不用执行刺杀任务之人。
想来方才那位在执罚堂受刑的叛徒,若遭酷刑而不死,必定会成为此间高楼试毒的千万药人之一。
药师楼里卒子来来往往,烬雪的影子温巳姁为她奉上笔墨:“新毒已成,请楼主赐名。”
“白发胜雪,美人若泪。”兰烬雪站立药柜前,漫不经心地捻起一撮粉末,“此毒意在毒心,便名:千离。”
药师楼辟于山谷,身后有着一处密林,密林之中,藏着一处禁忌之地。
沈客微来到禁地之侧。跨入门槛,来到殿后一间幽静的屋子。
“主上,”沈客微微微欠首,“您要的东西,奉月带回来了。”
解下银铃,血舍子红如朱砂。窗台前负手而立的中年男子睁开双眼,从沈客微手中接过铃铛。
“十五年前,秋云门灭之后,徐斥行确实溜上过江宗禁地。但并未发现什么,只找到一些换洗的衣物,还有几滴新鲜血迹。”
穿过铃铛的小孔,光打在珠面上,透过里面的光晕,射出一道鲜亮的红痕。男人眼尾上扬,露出欣慰的微笑。
他曾是嵊北最大的江湖组织,皿山谒阁缙云使。亦是如今嵊北四大势力之一,缙云司的最高掌权者,缙云司司主瞿琰。
正是他,在十几年前的殍山,一剑救下的沈客微。
“看来,当年那场血战,江宗并不是满门皆灭。他身边那个姓解的江湖人,或许真的还活着。”
瞿琰取下一株红线,穿过铃铛中部的孔隙,将其吊在一旁已经枯死的海棠盆景上。
红色的血舍子悬在风中,金属制的外壳碰撞,发出清亮的声响。
“主上……”沈客微俯首欠礼,“奉月擅自做主,带了个人回来。”
“人?”
一个“人”字,让瞿琰察觉出了一份微妙的私心:“什么样的人能让奉月青睐?”
“一个孤子……不过有些无趣的天真。”
沈客微的回答滴水不漏。不禁令瞿琰回忆起二十多年前,殍山之乱后,他带着沈客微返还谒阁之日,阁主秦錾问过他的同样的问题。
……
【十几年前,皿山谒阁】
“只是一个稚子,又如何能让缙云使破了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原则?”
“既是稚子,亦是孤子,瞿琰相信,未来之日,她定能给阁主一个意外且足够震撼的惊喜。”
……
入司十七载,细数门下千万卒子,除了那安氏孤女,沈客微还真没像这样带过别的人回来。
“既是个孤子,为何不直接带来?”瞿琰打量她上下,心中已有几分打算。
沈客微自是明白,垂首应道:“生人犯禁,奉月不敢僭越。”
缙云殿光影交错,月色渗进窗沿,打在那颗鲜红的珠子上。
沈客微泰然自若的反应,让瞿琰开始对清月这枚“孤子”的来历产生好奇。
“清月,永姝苑十三女之一。出身南疆,此行为永姝苑盛宴而来。”
见瞿琰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她继续补充道:“发现她时,与她同行的十二人皆已死在悍雪阎王赵佥手下。”
话落,寒风刮过,银铃发出参差不齐的响声。
瞿琰的脸上无动于衷。但作为他的心腹,沈客微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改变。
是忌惮,亦是仇恨。
“赵-佥……”这个名字,缙云司中每一个人都不陌生。
十几年前,他曾和瞿琰一样,同为谒阁阁主秦錾最信任的心腹。皿山之变后,携同冷面书生吴门烟潜逃,如同人间蒸发。
“他们终于现身了……”
赵佥的出现,当是今夜,瞿琰所听消息中,最为意外且最值得谋划之喜。
同时,沈客微清楚,今夜过后的缙云司,将不再隐于无人之处。他们将回到世人的眼下,重续那盘悬子未定的残局。
“孤子确实更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再谈清月之事,瞿琰的态度明显转变了许多,他问沈客微道:“人在何处?”
“甲肆门外。”
如旧时谒阁之日的沈客微那般,瞿琰打算给这个叫清月的孤女一个誓死效忠的机会。他让卒子把人带到甲肆门,并交代沈客微同去。
周奉处置完叛徒之后,正准备离开执罚堂,刚一走出房门,瞿琰身边的卒子便带着瞿琰的命令来了。
他要让周奉一道看看沈客微所带回来的这枚孤子,究竟能给人怎样的意外。
暗庭中湿冷昏暗,孤寂中带着死气。清月服用了丹药,昏昏沉沉地靠在石壁上。
这个幽深晦暗的场所,曾是缙云司用来处置叛徒的刑场。在它的上面,就是卒子们日常训练的场地——甲肆门。
除了这个被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名字以外,它还有个名字,叫作“生死场。”
暗渠的水淌过顽石,在耳边簌簌回响。卒子捧着面具,来到沈客微跟前:“奉月使,请!”
沈客微冷眉垂梢,将要触及,门外传出步履踏地之声。
“见一个结局既定之人,何必如此费心!”
宽肩窄袖,束腰蓝衣,来人一边心不在焉地擦着血,一边放荡不羁地笑着走出暗道。
“难道她在你心中,有比我这个搭档还要重要的地位?”
沈客微垂手回眸,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平静地道:“来了。”
“见你的人,自然是要来的。”
周奉颈上悬珠,衣摆下方还伴随着几条飞溅血迹。喘息未定,看样子是刚从执罚堂赶来。
挥了挥手,身后的卒子识趣,简单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沈客微掏出一根手帕,“你的这些东西,她已经见识过了。”
周奉手中忙碌,笑着揩了揩手,“听说你带回来的这个人名字里也有一个月字?”
打趣一番沈客微后,走上高台:“不知与当年的你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是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沈客微站在台下,神色无一丝波动,“衍华使相面于微,见人眼便见人心。不妨请衍华使掌掌眼,看看她究竟能不能留下。”
片刻之后,卒子领着清月,从暗庭与甲肆门之间的霞道出来。
“二位尊使,人已带到。”卒子颔首欠礼,放下人后站在两侧。
蒲柳之姿,残花一片。透过水中的倒影,周奉看到了伏在地上的清月。
“如此娇弱,确实惹人怜惜。”
沈客微负背挥手,示意看守退离,紧接着为清月介绍。
“台上之人,是我缙云司执罚堂堂主周衍华。”
清月抬眉瞻仰:一袭蓝衣晦暗,长身如刃,似松非松。十指间夹着血色,膝下些许红星斑驳。其眉尾凌冽如剑,喉结微动,颈珠滑落。
周奉看了眼她,再看了眼台下的沈客微,故作高冷道:“想寻求一个安身立命,暂避风雨之所?还是要杀什么人,报什么仇?”
“不求安身立命,只求报仇雪恨。”
清月触底如钟,带着些哽咽,“永姝苑女清月,请入缙云司,求杀人之术!”
甲肆门上空竹叶凋落,零星飘进暗庭。周奉站在台上,呼出一股清气,竹叶瞬时被定住。
指尖轻点,竹叶射出。锋利的叶缘划过少女脸颊,渗出一抹朱红。
“你有一副绝美的美人骨,天生媚相,看得出修习过魅人之术。”周奉走下石台,左右打量一番后,抬起了清月的下巴。
“可你如今所踏之地,不是往昔逢迎的风月场。只想着报仇,可远远不够。”
一双含情眼,两盏婆娑灯。清月望向周奉的眼神里,除了满当当的恨意,再无其他。
“负恨而活,当有自保之技。清月愿为缙云之刀锋,为司主,为尊使除病心,革弊履。在此之前,还请二位尊使给清月这个机会。”
眼中至诚,当得上一个刺客的决心。
周奉回过神来,看向沈客微,道:“奉月使心如玲珑,看上的人也是这般巧言令色?”
衣袖擦过沈客微的衣襟,周奉附耳道:“但她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他知道沈客微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将人带了回来。
“可话又说回来……”他从腰间取出一枚锦盒,扔下台:“孤子确实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清月打开锦盒,只见中部下陷的凹槽里放着一枚玉化的药丸。丸中一只一寸之长,通体莹白的蛊虫正深深沉睡着。
“寄宿于阴寒之地,依靠宿主而生的蛊,是为鹤双。”沈客微开口了。
“蛊虫隐玉而眠,遇火则化……”
蛊虫与宿主相生,即是断脉,也可再续;蛊虫与宿主相克,剜心削骨,生不如死。
鹤双的效力,缙云司上下无一不闻之色变。而就是这样相生相克的过程,沈客微承受了整整十二年。
听完沈客微的解释,清月没有半分迟疑,拿起已经玉化了的蛊虫,两眼一闭,噎了下去。
“开弓之人,不会因尘微而卸力,卿卿薄命,自当置之死地而后生。”
玉珠般的外壳遇热即化,真正服下的是那一寸长的鹤双幼蛊。
清月骨子里的傲劲儿真是像极了当年刚入皿山的沈客微。
周奉拍了拍她的肩:“甲肆门首甲,是她活着留下的条件。”
红色发带绕过她的肩颈,耳边风声微动:“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你训练她了。”
药师楼里灯火通明,兰倏奉瞿琰之令为清月看伤。结束后,清月被送往秉风阁。
秉风阁所在的月见崖,不仅是缙云司最接近月亮的地方,也是沈客微的居所。临月之近,可抬手摘星。
“如何?”
窗外草木未眠,瞿琰站在门前,向兰烬雪询问起生人的伤势。
“没什么大碍,不过伤了些皮肉,入肉之深看着重罢了。”
兰烬雪折了折医案,手法娴熟地从箱子里取出一行五颜六色的药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探完她的脉,可曾看出什么?”
瞿琰的疑心在皿山之变后,日趋深重。更有甚时,三五夜不得安眠,唯有靠兰烬雪的秘药方能入睡。
兰烬雪摆了摆头,答道:“她应当只是一个平常女子。”
棠花满枝,一揽秋月入梦。兰烬雪回到了药师楼,瞿琰在窗前站了许久。
无名之山的无字碑前,一位男子黑衣素冠,点燃了膝前的香火。
“寻一人,救一人,杀一人……徒儿定当不遗余力,完成师父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