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清月从寒风中惊醒。抬眼望去,同行的十三位姐妹,唯有她一人活着。
拖着虚弱的身体,清月捡起地上的衣物盖在十二位姐姐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突然想起晕倒之前那个模糊的面容。
“她……是谁?”她想要知道救她之人的身份。
“缙云司……沈……奉月?”她竭力倚着墙,不遗余力地回忆。
瞥眼间,北巷深处,一道若隐若无的光亮吸引了她。清月挣扎地站起身来,朝着里头探索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亦不知走到了何处,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银铃声响,月色乍然大白。
【方才的三支箭来时,似乎也有一段银铃声】
这一切,好像都与神秘的白衣女子相关。清月顾不得其他,硬着头皮再度前行。
……
北巷连着莫白道,传言自前朝某位皇帝始,梦到此间白璧藏骨,血溶青石,请钦天术士相看后,认定其为大凶之兆。
自此,莫白道便从繁华的商巷,一夜之间变成了无人触及的荒道,数百年来唯有凛冽的风霜与之相伴。
清月所听到的银铃声,便是从莫白道传来。
转过墙角,只见影子被鲜血蚕食,在皓月照耀之下,于青砖地上照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为了不打草惊蛇,清月就近隐身在一座石墩身后。敛住气息,透过石像下方一个拳头大的空隙,好奇地看去。
白衣女子拿着弓箭,蹲在地上查看,面具被打落在足边。
身下躺着的男人,年过三十,全身泛着白霜,整个人面无血色,唯余颈部一道温热。
女子从腰间解下铃铛,凭空运转内力,将身前男子的血引入铃中。
待到血水凝固,与银铃内壁的药粉融合,化作血舍子,地上之人便彻底沦为一具死尸。
清月被眼前所见吓得一时慌了神,闹出了动静。
杀人的女子察觉,用手抹了尸体颈部的血,指尖一弹,化作暗器射向身后。
清月来不及反应,一屁股跌坐在地。血针落在孔洞内壁,绽出数枚血滴,染在她苍白的脸上。
喘息之间,沈客微已来到身前。
看着炸在洞里的血滴,清月的眼里透出一股后怕。一息之后,那种后怕转变成悸动。
这一次,她看清了面具之下的脸。
白衣似月,手挽长弓,眉心一道红痕,似是血迹,又似伤印。一双鸦羽玄瞳,整个人冷若冰霜。
“你都看到了什么?”匕首侍于咽喉之下,毫厘之间,即能取人性命。
许是被那根血针吓傻了,清月盯住眼前之人,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客微当即要回去复命,清月壮着胆子开了口:“姐姐!”
【姐姐?】
沈客微有些错愕。快有三年的时间,她没有听别人这样唤过她了。
“姐姐,不要走……”清月扯住沈客微的衣角,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苦苦哀求。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也不喜欢有人这样要挟我”沈客微淡漠地瞧了一下脚下之人,随即捡起面具打算离开。
“他说过,你是缙云司的人!”清月喝声提起男人的话,“缙云司的奉月使!”
她要确定那男人话的真假,更想赌一把自己能不能凭着她活。
沈客微不以为然,扯出被她拽住的衣角。清月慌了,连忙开口。
“永姝苑女清月,愿以己身,请入缙云司!求杀人之术!”
北巷传来的风又冷又大,瘦弱的双臂随着颤抖的呼吸,竭力将清月胸前呼出的片刻温暖困在怀中。
她像一片四分五裂的花,伏在地上,稍一碰就碎了。
“死里逃生,你该做的当是如何好好活着。”沈客微心如止水,平静地戴上面具,“况且,你不是做杀手的料。”
“没有人生来就适合做杀手!我想活着,我想报仇,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没有人生来就适合做杀手。】
沈客微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口。她反问清月:“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有人所畏,有力自保,有处可去。”
【有人所畏,有力自保,有处可去?】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只要能有一技傍身,哪怕是杀人,成为闻风丧胆,人人避而远之的杀手,便能不顾一切,推翻自认不公之事,独辟阳关大路,重建规则。
可三年前,她的影子被杀,尸体被挂在雾河示众。有人畏惧、有力自保、有处可去的她却不能遵从本心,提刀戮敌,平一腔愤恨。
沈客微便再也不相信这三句话。
“世人称我鬼魅,闻我之名,皆避而远之。我于此世,亦人,亦非纯善之人;亦鬼,亦非良善之鬼。你说要做像我这样的人,你拿什么来做我这样的人?”
清月的回答并没有说服沈客微。她只当是一时兴起,开了个玩笑。
清月撑着腿,从地上站起来,眼神坚定得像夜下的寒光。
“永姝苑十三女,她们的命丢了,可她们的恨不会丢。”幸存者心底的恨,是那些已死之人未能一搏的勇气。
“三年,只需要三年,我能成为像你这样的人——有力自保,有人所畏,有处可去。”
沈客微清楚地知道她的决心,可面对她的请求,还是迟疑了。
“恨之一字,太轻了。”
“恨”这个东西,于沈客微而言就和那冰恃一样,要不了人的性命,却能将人困在深渊无法抽身。
“你以为的去处也许是桃源,也许是深不见底的地狱。向死而生,不是每一个生机都这么大义凛然。”
沈客微不再犹豫,运转内力将那死人佩剑握在手中,一剑破开清月膝前的青砖,将剑尖插入缝隙。
她警告道:“缙云司不是一个能保你命的地方,若再纠缠,我必杀之。”说罢冷漠地转身离去。
清月不甘心,亦不会就此屈服。
她拔出插在地上的剑,嘴里念着:“不破——不立,不死——不生!”用尽所有气力追上前去,奋力一劈。
剑刃磕在青石砖上,沈客微回首踢出一脚,夺过兵器,一剑刺入少女的身体。清月倒在地上,剑锋所入,只距其心三寸。
“以死求生,不自量力。”沈客微冷眼平视,剑身处的血沿手柄处凝结成霜花。
她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枯木,只有在绝境之时才会逢春。”
清月眼尾猩红,满口都是鲜血,捂着伤口,“生机难道不是这样搏出来的吗?姐姐。”
这一刻,她的眼中不再是她一人,而是北巷十二个无辜冤死的家人和她一起。
少女的执着无畏,让沈客微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渐渐松了手中握着的剑,“求生之路,诡谲与阴谋同在,可想好了,当真要赌?”
沈客微不是一个怜悯心泛滥的人。
对于这样一无所有的孤子,她可以视若无睹,见死不救。
甚至可以因为清月看到了她的真实面容而狠下杀手,因为那是杀手沈奉月一贯会做出的选择。
“哪怕万劫不复,亦义无反顾。”
她是杀手沈奉月,亦是孤子沈客微。
兴许因为旧日殍山的自己,已经用了十数年为人刀柄的生活换取了生存的利益。
如今再遇见与自己境遇相同的人,沈客微不禁也想看一看:
一样的选择之下,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中,她的宿命会不会也像自己已经发生过的那样交叠。
清月靠自己的决心,赢得了为自己下注的机会。
知道她伤势过重,若无药物支撑,只怕还未见到雾河的水,便一命呜呼了。
沈客微从腰间掏出一颗药丸喂给她,“你要的生机我给不了,但这一颗药丸足以保你去为自己赌一把。”
短暂休息之后,清月的脉象稍有平息,身上几处严重的伤口也已不再流出鲜血。
缙云司依山而建,前临万海羌水,背靠荒域臧山。
月满之时可见明月自水而生,朝升之际能见旭日拔山而起,其景致独特,嵊北无双。
只因身处腹地,凡来往缙云之人皆需穿袭雾河,徙步洞山,通霞道,惊山雀。山雀一鸣,方至缙云。
沈客微从怀里拿出一根黑巾,严肃地叮嘱道:“带上它,无论如何不要取下。不要多听,亦不要多看,不要多问。”
随后将奉月弓的弓弣横着递到她的手边,“跟紧我的脚步。”
青墙隔绝了生死,而人们捧着欢愉,任影子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莫白巷的高楼亮起灯火,月色卷走了北巷的悲鸣,青石砖上发粘的血迹被风霜锁住,冻成一汪又一汪浓稠的洼畦。
永姝苑里人声鼎沸,即将迎来盛宴的开场。
先前那个卖澧杨白的小酒铺已经空了货,老板收拾好了铺面,带着妻女到隔壁杂耍的跟前一齐吆喝,逐渐喝上了脸。
子时的雾河逐渐飘起乳白色的烟霭,远处静谧的槐树林里,几只山雀你追我赶,发出迎来送往的叫声。
“姑娘,夜里冷,喝些热酒暖暖身子吧!”
琼楼巷的春锦阁上,梦仙姑娘抱着琵琶坐在窗前。
风灌进心口,一杯浊酒入喉。她看着楼下生生不息的繁华,不禁失了泪。
“百味温热,又如何解去心中冷之彻骨。”
雾河之始遇使者,羌水之滨闻甲肆;缙云鬼域幽山静,月见崖前星月摘。
人难无影,鬼自无形,缙云司之路,有月见之人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