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洋喉头微哽,定了定神,才试探着唤出那个尘封已久的称呼:“……大师兄?”
袁流匀脸上的困惑瞬间被惊愕取代,随即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惊喜的动容,嘴唇微微颤抖:“承……承洋?是你?”他虽看不见,却仿佛能“听”出方承洋声音里那份独特的、历经沙场淬炼后的沉凝与熟悉至骨的少年底色。
“师兄,你的眼睛……”方承洋踏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痛惜。
袁流匀——这位方承洋年少时最为敬慕的大师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但很快被他惯有的、那种略带疏阔豁达的笑容掩盖。“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他侧身让开,“快,快进来!真没想到……竟是你来了!”
他摸索着引方承洋入内,动作熟练,显然已极为适应黑暗。
门内景象,与方承洋记忆中的书屋大体相合,却又干净整洁得过分,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这是一个类似四合院的格局:入门便是抄手游廊,围出一方不大不小的天井。天井中央,竟顽强地生长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斑驳,枝桠向四面天空有力地伸展着,虽未长叶,但枝头已爆出密密麻麻、毛茸茸的褐色芽苞,蕴藏着磅礴春意。
天井三面,皆是整齐的屋舍,青砖灰瓦,木格窗棂;他们进来的这一面,则是门廊与影壁。整个院落静谧幽深,阳光透过梧桐枝桠洒下斑驳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木头与阳光混合的沉静气息。
“这里……竟还保持着原样。”方承洋环顾四周,感慨道。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游廊,走向北面正屋——那里曾是恩师授课、他们朝夕听讲的地方。
屋内陈设依旧简朴,几张宽大的书案,几排摆满典籍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书案与座椅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老师他……真是位奇人。”方承洋在一张熟悉的书案旁坐下,指尖拂过光滑的木质表面,仿佛能触到昔日的温度,“当年力排众议,开女子读书、习武之先河。如今想来,若无老师当初的坚持,边关之上,又怎会有如云璃、霏音那般巾帼,与男子并肩抗敌,守护山河?”
袁流匀在他对面坐下,闻言,脸上露出深切的缅怀与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哀戚:“是啊……老师惊才绝艳,胸怀丘壑。只可惜……天不假年。”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除了对恩师的追思,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不可惜。”方承洋摇头,目光坚定,“老师播下的火种,早已星散四方。他教出的学生,有的如师兄你一般隐于市井,有的如我戍守边疆,更有许多人投身教化,薪火相传。老师的精神,从未断绝。”
袁流匀沉默片刻,忽而问道:“你呢?这些年……听说你在北境,很是不易。”
方承洋简略说了些边关战事,话锋一转,落到袁流匀身上:“师兄,你呢?自老师去后,你便离开了京城,这些年……都在何处?做些什么?”他想起潘景镇那场邂逅,对方看似落魄,却一语道破他异能特质,绝非寻常盲者。
“我?”袁流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沧桑,“自那件事后……我便成了个废人,苟活于世罢了。四处漂泊,混口饭吃,偶尔……靠这点残存的、对能量波动的微弱感应,给人瞧瞧‘病’罢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那件事”与“废人”几个字,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
方承洋心中一动,顺势追问:“师兄在潘景镇时,是否曾遇见过两人?一人使火,一人控水?”
袁流匀微微一怔,空洞的眼中似有微光掠过,但很快隐去:“你如何得知?”
方承洋笑了笑:“那控水的男子,便是我。当时我与师兄未能相认。”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而探究,“师兄,当时你对我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何意?如今既知是师兄,可否……为承洋阐明?”
袁流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豁达疏阔的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深深的忧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嘴唇抿紧,似乎在艰难地权衡。
片刻,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承洋……此事……我……我不能明说。”
他抬起头,“望”向方承洋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仿佛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沉重如铁的沉默与无奈。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挣脱不得。那未尽的言语与眼底深藏的惊惧,在这春日寂静的书屋里,弥漫开一股令人不安的、深不可测的怪异与阴霾。
时间在方承洋与袁流匀追忆往昔、探讨当下的对话中悄然流逝。窗外天井里,梧桐树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得细长,斑驳的光影在书案上缓慢移动。袁流匀虽目不能视,却仿佛能感知到光线的变迁,话头渐歇时,他侧耳听了听外间的动静,温声道:“天色不早,承洋,你尚有要事在身,不必久陪我这闲人。”
方承洋这才惊觉,日头已然偏西,屋内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他起身,看着师兄在昏黄光影中显得愈发清寂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幼时仰慕依赖的兄长,如今相逢,却隔着重重迷雾与难以言明的苦衷。
“师兄,”方承洋郑重道,“今日一晤,承洋心中甚慰。无论往事如何,你永远是我敬重的大师兄。老师忌日,我必再来,与师兄一同祭拜。”
袁流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些许眉宇间的郁色:“好,我等你。路上……万事小心。”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眸“望”向方承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有些真相,若揭开时石破天惊,未必是福。承洋,有时候,知道的少些,反而能走得更稳。”
方承洋心中微凛,知他意有所指,却不明具体。他深深一揖:“承洋谨记师兄教诲。保重。”
走出书屋,暮色已悄然浸染了墨香巷。方承洋回望那扇重新闭拢的灰褐色木门,心头那份因重逢而生的暖意,混入了师兄未尽之言带来的沉重与疑虑,沉甸甸地压着。
翌日,方承洋与陆支山准时踏入聚宝阁那扇不起眼的门扉。
乾房内,光线依旧被巧妙控制得幽深适宜。玄铁木门紧闭,将外界喧嚣彻底隔绝。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混合着上好茶叶的淡雅气息。那名引路的灰衣小厮垂手侍立在门侧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件。
方承洋正欲如昨日般示意其退下,厚重的房门却被推开,刘文君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紫色绣银线回纹的锦袍,衬得面容更显精明干练。他目光一扫,随意抬了抬手。
那灰衣小厮如蒙敕令,无声而迅疾地躬身退出,反手带上门,动作轻盈利落,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房内只剩下三人。
“承洋兄,陆小兄弟,”刘文君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指节习惯性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开门见山,“你们托我查探的消息,我已着人连夜梳理,眼下……算是掌握了一二。”
方承洋闻言,眸中精光一闪:“文君兄的消息渠道,果然从未让人失望。”
“少说这些虚的。”刘文君摆摆手,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收敛,神色沉凝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据我聚宝阁撒出去的几路耳目回报,太后娘娘失踪前后,曾有人远远瞥见一男一女同行。男子身形高大,气度不凡,女子则以纱巾覆面,但举止仪态,非寻常妇人可比。他们行色虽不匆促,但方向明确——正是往北境,念冬村一带而去。”
陆支山一直静听,此刻忍不住插言,眉峰微蹙:“北境地广,通往念冬村的路径亦非一条,如何能断定他们确是去了念冬村?”
刘文君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目光在方承洋与陆支山脸上逡巡,正要开口。却见方承洋眼神一动,几乎是与他同时,脱口而出四个字:
“星尘客栈。”
刘文君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不错!正是‘星尘客栈’!你们也知道那地方?”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人查访到,那对男女曾在客栈投宿一晚。掌柜的记得,那男子言行举止颇为怪异,说话时用词古奥,腔调也与常人有异,似乎……对当下世情并不熟稔,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晦涩难懂。而他们次日离开的方向,正是念冬村无疑。”
方承洋与陆支山对视一眼,心中再无怀疑。男子形容、言辞古怪、目的地念冬村……所有线索都严丝合缝地指向那个他们既定的猜测——掳走太后的,正是化名“齐天文”、与太后有着旧日情缘的魔王!
“多谢文君兄!”方承洋霍然起身,抱拳郑重一礼,“此讯至关重要。我们须即刻动身。”
刘文君也站起身,神情严肃:“承洋,此事牵连甚大,务必谨慎。那地方……透着邪性。”他拍了拍方承洋的肩膀,声音更低,“保重。”
二人辞别刘文君,丝毫不敢耽搁,即刻出城,策马北向。
离了京城繁华,官道两旁景色渐次荒疏。但春意终究是挡不住的,道旁残雪化尽,泥土湿润黝黑,荒草甸子已泛起朦胧绿意,远山轮廓在淡蓝的天幕下显得柔和了许多。风依旧带着凉意,却不再刺骨,拂面时已有几分轻柔。
马蹄嘚嘚,踏碎一路寂寥。陆支山与方承洋同乘一骑,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承洋哥,你说……霏音姐她们,此刻在做什么?炽梦姐姐的伤,不知好些没有。文若配的药,应该很有效吧?”
方承洋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脑海中浮现出燕回关(或已回防的乘反关)的景象,语气温和:“炽梦坚韧,文若心细,有她们互相照应,伤势应无大碍。霏音统领全局,也会安排好一切。”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挂念,“只是木头……希望他们能看顾好他。”
陆支山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下去:“嗯……木头他,一定会等到我们回去。”这话像是在安慰方承洋,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两人一路交谈,话题绕着远方的队友、可能的对策、念冬村的旧事打转,既是为了商讨,也是为了驱散长途奔波的孤寂与对前路未卜的隐忧。春风送暖,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三日后,风尘仆仆的两人,再度踏入念冬村的地界。
时节已由深冬转入早春,村中景象与上次来时大有不同。积雪消融殆尽,露出褐色的土地和石板小径,道旁一些耐寒的野草已冒出嫩芽,柳树枝条软软垂下,缀满鹅黄色的叶苞。村中屋舍依旧,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那场曾笼罩村子的、诡异而危机的庆典气息早已消散无踪,仿佛只是一场被阳光蒸发的噩梦。
两人无心欣赏这春日复苏的景象,径直奔向村子中心。昔日宾客盈门、热气腾腾的“悦来栈”如今门户紧闭,窗棂蒙尘,招牌歪斜,在周遭逐渐鲜活的春意中,显得格外突兀死寂。那对魔族化形、各怀心思的掌柜夫妇,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栋空洞的房屋,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巢穴。
方承洋目光锐利地扫过客栈,并不停留,低声道:“走,去木屋。”
两人默契地转向村尾,步伐加快。他们穿行在逐渐熟悉的村中小径,心思全在目标上,未曾留意到,在某一处屋角柴垛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匆匆远去的背影,随即又悄然隐没。
那间曾荒废破败、藏匿着过往信笺的木屋,如今竟焕然一新。腐朽的木板被更换,歪斜的窗棂修葺整齐,屋顶破损处也补上了新茅草,在周遭尚显萧瑟的早春景色中,这栋木屋格格不入地散发着一种突兀的“生机”。
更令人心头一紧的是,屋内有隐约的交谈声传出。
男子的声音,热情,急切,甚至带着某种偏执的亢奋:“芳儿,你看,我把这里都收拾好了,和当年一模一样!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女子的声音响起,清冷,疏离,竭力维持着镇定,但那尾音里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深藏的恐惧与无奈:“阿文,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你何必……”
“我不管!”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你就是我的!永远都是!啧……外面好像有动静?芳儿,你去开门。记住,别想趁机逃跑,你知道的,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能把你找回来!”最后一句,温柔的语气里裹挟着令人胆寒的威胁。
方承洋与陆支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共识。魔王既以人身现世,力量必有折损,此刻或许是机会。方承洋示意陆支山准备好弓箭,自己则上前一步,抬手,敲响了木门。
“谁?!”屋内男子的不悦几乎要穿透门板。
短暂的静默后,木门被从内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