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在方承洋脸上。刘文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瞬间堆起熟稔而热络的笑意,那点子不悦烟消云散,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呦!我当是谁!这不是承洋嘛!稀客稀客!上次见你,还是……嘿嘿,还是我多嘴点破你‘旧林家’那档子事儿的时候吧?”他自顾自走到空位坐下,端起那杯温茶一饮而尽,毫无拘束。
方承洋无奈摇头:“你还好意思提?我那小队差点因此生出嫌隙。”
“买卖消息,童叟无欺,我可只说了事实。”刘文君笑嘻嘻道,目光却已飞快地扫过方承洋与陆支山,尤其在两人衣袍下隐约的绷带痕迹和未褪尽的疲惫神色上停留一瞬,眼中精光一闪。燕回关大战、魔王现身的消息虽被严控,但以聚宝阁的能耐,自然知晓大概。他心中已猜得**不离十,这两人此时回京,又来找他,所求之事必定非同小可。
陆支山安静坐着,听两人叙旧调侃,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谨记身份,并不多言,只默默啜饮杯中渐凉的茶水。
寒暄几句,刘文君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脸上笑容依旧,语气却已转入正题,带着商人特有的审慎与试探:“好了,承洋,咱哥俩叙旧时日方长。你此番前来,必有所求。聚宝阁的规矩,你懂的。”他抬眼,目光清明,“消息有价值,换取消息,也需代价。公平交易,方是长久之道。”
方承洋早有所料,神色不变,缓缓道:“这是自然。我今日,先送你一个消息,以示诚意。”
“哦?”刘文君挑眉,身子微微前倾。
“重琼,”方承洋吐出这两个字,留意着对方神色,“那个行事诡秘、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你知道吧?”
刘文君点头:“略有耳闻。一群认钱不认主的亡命徒,江湖名声不小,也臭。”
“他们,”方承洋语气沉凝,“已暗中投靠魔王。”
“什么?!”刘文君瞳孔骤缩,一直挂在脸上的圆滑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惊怒。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红木桌案上,发出“啪”一声脆响,震得茶盏一跳,“他们怎敢?!身为人类,竟背祖忘宗,投靠魔族屠戮同胞?简直……人神共愤!”他胸膛起伏,显是动了真怒。
方承洋心中微讶。他知聚宝阁中立,却未料到刘文君本人对“人族”立场有如此鲜明甚至激烈的情感。他伸手按了按刘文君的肩膀,既是安抚,也带探究:“文君兄息怒。他们所为,确实令人发指。我小队中一员,便是遭了他们的暗算,被夺去神魂,至今……形同槁木。”
提及木头,他眼风扫过陆支山,果然见少年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唇色微白,目光虽无焦点,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遥遥落向北方关隘。
刘文君重重喘了口气,勉强压下怒火,眼神冰冷:“败类……此事,我记下了。承洋,这份消息,分量不轻。你要换什么?”
方承洋不再迂回,直视刘文君双眼,一字一句道:“我要知道,一切与当朝太后相关的消息。尤其是最近,任何异常、传闻、或可能与她下落有关的蛛丝马迹。一切。”
“太后?”刘文君愕然,眉头紧锁,方才的怒气被疑惑取代,“太后久居深宫,母仪天下,能有何事?这几日宫中似乎格外平静,未见异动啊。”
陆支山此时调整好情绪,声音有些干涩地补充道:“文君兄,或许……不是宫中异动。这几日,京城内外,可曾听闻有约莫四十许、气质雍容华贵的女子,意外失踪,或遭人强行带走的传闻?任何细微线索都好。”
刘文君摸着下巴,沉吟道:“这类市井流言,妇人走失之类,聚宝阁平日确不太留意。不过……”他眼中精光复现,商人本色回归,“既然承洋你开了口,又带了‘重琼投魔’这等厚礼,这个忙,我帮了。阁中各有分工,我需要时间向几位掌着不同‘厢房’的主事探问一番。明日此时,你们再来此地,‘乾房’相候。届时,无论有无所得,必有回音。”
方承洋知这已是刘文君能给的最快承诺,抱拳郑重道:“有劳文君兄。明日此时,必当赴约。”
刘文君摆摆手,神色已恢复平素的精明从容,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对“重琼”叛族的冷意:“客气。交易而已。二位,慢走。”他起身,亲自将两人送至那扇厚重的玄铁木门边。
门开,复又闭合。聚宝阁内重归幽深寂静,唯余茶香与那一句“明日此时”的约定,沉入八角楼宇的阴影之中。阁外,京城春日的喧嚣扑面而来,恍如隔世。寻找太后的漫漫长路,终于在这隐秘的暗阁之中,窥见了第一线微弱的天光。
陆支山暂时不愿回陆府。他害怕见到那位将他抚养成人的父亲。并非疏远,而是近亲情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父亲关切的目光,如何解释自己身上这些来不及完全愈合的伤痕。他怕父亲眼中流露出伤心,那会比战场上的刀剑更让他难以承受。
方承洋看穿了他的心思,并未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便引着他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回到了方家宅院。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洒在青瓦白墙上,墙角几株老梅已谢,嫩绿的叶芽钻出褐色的枝条。推开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尚未抽芽,遒劲的枝干在晴空下舒展,树下方志高正与陈怜雨对坐品茗,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岁月在父母身上留下了痕迹——方志高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陈怜雨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些,但那份属于家的、宁静温暖的气息,却丝毫未变。
“爹,娘,我回来了。”方承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方志高执棋的手一顿,猛地抬头。陈怜雨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手中茶盏险些翻倒。
“承洋?!”
下一刻,两人已疾步上前。没有多余的言语,方志高用力握住儿子的双臂,上下打量,陈怜雨则已伸出手,颤抖着抚上方承洋的脸颊,眼中瞬间盈满水光。方承洋张开手臂,将双亲轻轻拥住。三个人在春日的庭院里,紧紧抱作一团,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那一瞬间,战场上的血火硝烟、肩头的重任压力,似乎都被这熟悉的温暖短暂地隔绝开来。
陆支山静静立在几步开外的廊下,听着那混杂着哽咽、欢笑与低声问候的嘈杂,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温暖而恬静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嫉妒,只有纯粹的、为同伴感到高兴的慰藉,以及一丝淡淡的、对遥远“家”的怀念。
好一会儿,三人才分开。方志高这才注意到廊下阴影里还站着一位身姿挺拔、却安静得近乎融入背景的少年。他面容尚带稚气,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朝着他们的方向,却似乎没有焦点。
“这位是……?”方志高询问道,语气温和。
方承洋侧身,将陆支山引至身前,坦然道:“爹,娘,这是陆支山,我的战友,生死相托的兄弟。近来我们回京有些任务,他家中不便,我便带他回来暂住些时日。府上……可还有空余的厢房?”
陈怜雨闻言,立刻上前,目光慈爱地扫过陆支山略显单薄的身形和脸上未褪尽的疲惫,爽快应道:“自是有的!西厢那间一直收拾着呢,向阳,也清静。”她转身朝内院唤道,“小花!”
一个穿着杏色衫子、模样伶俐的丫鬟应声小跑出来。“夫人。”
“带这位陆公子去西厢房安顿,把被褥都换成新的,炭火也备上些,虽说开春了,早晚还是凉。”陈怜雨细细吩咐,又对陆支山温言道,“小兄弟,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缺什么、要什么,只管跟小花说,莫要客气。”
陆支山虽看不见陈怜雨的表情,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善意。他心中一暖,抱拳躬身,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多谢伯父、伯母收留。支山叨扰了。”
“快别这么说。”方志高笑着摆手。
小花机灵地上前,轻声细语:“陆公子,请随我来。”便引着还有些拘谨的陆支山,穿过月洞门,朝西厢去了。
庭院里重归一家三口。三人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陈怜雨忙不迭地重新沏茶,又端出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方承洋自幼爱吃的桂花糖糕。
方志高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儿子身上,从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到脖颈、手腕处未能被衣物完全遮掩的浅淡疤痕,再到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属于长期高度紧张后的淡淡倦色。他心中揪痛,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叹息:“这一趟……真是受累了。”
方承洋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熟悉的甜糯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家的温度。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自有千钧之重:“不累。爹,我们在乘反关、燕回关,与魔族大军正面接战,两次……逼退了魔王。”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只要能找到彻底封印那魔头的方法,孩儿……就能真正休息了。”
陈怜雨听着,手下意识地为他抚平衣襟上一处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骄傲:“娘知道你肩上有担子……只是,也要顾惜自己。你看你,穿得这般单薄,春寒料峭,最易侵体。”她摸了摸儿子衣料的厚度,嗔怪道。
方承洋享受着母亲久违的唠叨,只是微笑,又拈起一块糖糕,吃得专注,仿佛要将这份安宁的滋味牢牢记住。
方志高默默为儿子续上热茶,待这短暂的家常话告一段落,才似想起什么,缓缓开口道:“对了,承洋,有件事忘了同你说。你大师兄……回京了,眼下就住在从前你们跟着老师读书的那处旧屋里。”
方承洋动作一顿,眼中泛起惊讶与追忆:“大师兄?袁师兄?他何时回来的?”
“有些日子了。”方志高道,“似是……为了祭奠老师吧。算算日子,老师的忌日,就在三日后了。”
方承洋恍然,心底涌起一阵奇异的宿命感。此番回京,竟恰好赶上老师忌辰,还能见到阔别多年的大师兄。“真是赶巧了……”他低语。
陈怜雨含笑提议:“你和你大师兄,怕是有好些年没见了吧?不如……趁今日午后得闲,去那旧书屋瞧瞧他?你们师兄弟,也该好好聚聚。”
方承洋心头一热,当即应下:“甚好。”大师兄袁流匀,于他而言,是幼年学堂里除却恩师之外,最让他信服与依赖的人。师兄年长他几岁,天赋卓绝,性情疏阔,不仅课业上常为他解惑,生活中也多有照拂。那些无忧无虑、埋头苦读又偶尔嬉闹的时光,随着恩师早逝、师兄远游而封存在记忆里,此刻被轻轻触动,泛起温暖的涟漪。
午后,春日煦暖。方承洋独自出了门,穿行在京城逐渐喧闹起来的街巷。阳光正好,道旁柳树已抽出鹅黄的嫩芽,随风轻摆,宛如淡绿的薄烟。墙角积雪化尽,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花香,扑面而来。他循着记忆,拐进一条名为“墨香巷”的僻静小街,巷子尽头,便是那处承载了少年时光的旧书屋。
书屋门扉紧闭,木质因年久日深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褐色,门环上锈迹斑斑。方承洋驻足片刻,仿佛能听见门内隐约传来的、早已远去的朗朗书声。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击,声音在寂静的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一只略显消瘦、指节分明的手扶在门边。来人穿着半旧不新的靛青布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甚至磨出了毛边。方承洋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掠过朴素的衣袍,最终落在那张脸上。
刹那间,他瞳孔微缩,呼吸为之一窒!
这张脸,眉眼轮廓,赫然是月余前,在潘景镇,那位一语道破他水系异能、言辞玄奥却令人印象深刻的“世外高人”!当时对方头戴斗笠,言语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与神秘,他只觉得对方声音依稀有些耳熟,却未能深究。
世界竟如此之小。
而此时,这位“高人”脸上带着几分被打扰的淡淡困惑,那双眼睛朝着方承洋的方向,却空洞无神,没有焦距——是了,潘景镇时,他便已知对方目不能视。
“这位公子……是来寻人的?”对方开口,嗓音温和,确是与记忆中那提点他的声音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