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疾行,沿途景致悄然变幻。边关的萧瑟荒凉渐渐被抛在身后,越接近帝国腹地,春意便越发浓酽醒目。官道两旁,枯黄了一冬的田野已隐隐透出新绿,柳枝抽芽,点点嫩黄如烟似雾。
天气和暖,蛰伏一冬的行商旅人纷纷出动,原本人烟稀少的官道变得热闹起来,茶棚酒肆重新支起幌子,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交织出一幅与边关死寂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世俗画卷。京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沐浴在暖融融的春日晴空下,繁华依旧,甚至因季节转换而更显喧腾鼎盛。
方承洋望着这与边关宛若两个世界的景象,有一瞬间的恍惚。生死搏杀、血色焦土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惨烈的噩梦,唯有怀中那封急报与身边沉默了许多的陆支山,提醒着他现实的紧迫与肩上未卸的重担。
那信差早已在城门口焦急等候,见二人到来,连忙引路,竟连去小队在京城的落脚点休整也免了,直奔皇城。
穿过巍峨宫门,步入深深的宫禁。青石板路光洁如镜,两侧朱红宫墙高耸,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阳光被精致的窗棂与重重飞檐切割成规整的光斑,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越往里走,殿宇越发巍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琉璃瓦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檐角瑞兽沉默睥睨。这里的“春意”,是被精心修剪的盆景与暖房里提前催开的珍奇花卉所代表,带着一种人为的、不容置疑的秩序与富丽。
信差将二人引至一处位置颇为偏僻、环境却极为清幽的宫殿前,躬身退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陈公公迎上前,低眉顺眼,声音不高却清晰:“方将军,陆公子,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请随咱家来。”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银炭余温犹在,散发着宁神的淡香。敖舜帝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殿门,望着窗外一株已结满嫩粉色花苞的西府海棠,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却无端透着一股紧绷的孤寂。
“臣方承洋(草民陆支山),参见陛下。”两人依礼参拜。
敖舜帝缓缓转过身。他目光在方承洋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深深看了一眼垂首肃立的陆支山,那眼神极其复杂,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平身。”敖舜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走到御案后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张信纸,纸张普通,字迹却颇为古怪,笔画生硬,结构稚拙,有些字甚至用了极为古僻的写法,语句也略显艰涩拗口,仿佛执笔之人对当下通行文字并不熟练,又或是有意仿古。“三日前,太后于慈宁宫无故失踪。阖宫上下,无人知晓其去向,所有值守宫女太监皆称未见异常。只在太后寝殿的妆奁之下,发现了这封留书。”
他将信纸递给方承洋。方承洋双手接过,仔细阅览。信的内容并不长,语气却极其狂妄跋扈,直言“借太后一叙旧情”,并警告“勿寻勿扰,否则后果自负”。落款处,只有一个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独字——“文”!
方承洋心念电转,联系念冬村木屋中所见那封“芳”的诀别信,以及诸多线索,一个惊人的推测已呼之欲出。他抬眸,声音平稳,试探着回禀:“陛下,此信笔迹古拙,用词特异,落款单字‘文’。臣等前番于北境念冬村探查旧事时,曾于村尾一荒废木屋内,觅得太后娘娘早年手书,提及一名唤‘阿文’的故人。两相印证,掳走太后之人,恐与此‘阿文’关联极深。”
敖舜帝目光幽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并未否认,反而直接道:“方将军但说无妨。朕……曾听母后提及些许往事。彼时她尚在闺中,于念冬村小住,确与一乡野男子相识,名中似带一‘文’字。少年情愫,不足为外人道。”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然,此乃宫廷秘辛,关乎太后清誉与皇家体面,绝不可外泄。”
方承洋心中了然,皇帝此刻直言此事,绝非怀旧,而是形势已紧迫到必须借助他们这些知晓内情的外人之力。他不再犹豫,沉声抛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推断:“陛下,据臣等查探,当年太后与那‘阿文’于木屋同居期间,该屋曾连续数月于特定时分,溢出诡异紫色雾气,其气息精纯,与魔族本源魔气极为相似。”
陆支山在一旁适时补充,声音清晰:“陛下,那魔王身形伟岸,紫气缠身,威力无边。其自称之名‘齐天文’,正与‘阿文’相符。”
“砰!”
敖舜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俱是一跳!他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眼中风暴凝聚,并非全然是对母亲被掳的担忧,更有一种秘密即将失控、权威受到挑衅的惊怒与狠戾。太后被魔王掳走!这不仅关乎皇室颜面、母子人伦,更意味着那段被他极力掩盖、关乎他身世最大秘密的往事,极有可能随着太后的下落与魔王的意图而暴露于天下!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殿内空气仿佛冻结。敖舜帝胸膛起伏数次,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与恐惧。他抬起头,目光如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方承洋和陆支山脸上,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隐藏在深处的恐慌:
“朕,命你二人,动用一切手段,即刻秘密彻查此事!务必尽快查明太后下落,将其从魔王手中安然救回!记住,是‘安然’救回!此事关乎国体,绝不容有失,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否则……”未尽之言,化为更沉重的威压,弥漫在华丽而冰冷的殿堂之中。
春日煦暖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格,斑驳地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却丝毫驱不散这殿内弥漫的、源自权力核心最深处的寒意与杀机。
方承洋与陆支山并肩走在春日回暖的京城街市上。
阳光和煦,洒在熙攘的人潮与粼粼的屋瓦上,道旁柳枝新绿如烟,桃花杏花赶着时令,在宅院墙头探出娇嫩的颜色。
然而,两人穿行其中,却似与这喧腾光景隔了一层透明的障壁。太后被掳,线索全无,魔王与念冬村旧事如一团乱麻塞在心头。皇宫封锁消息的手段向来雷厉风行,太后寝殿一封留书,外界竟无半点风声流泻,仿佛那深宫之中从未少了一位尊贵的主人。茫茫人海,煌煌帝都,该从何处觅得蛛丝马迹?
方承洋眉头深锁,目光掠过街边琳琅的货摊与匆匆的行人,脑海中飞快筛过可能的信息来源。官面渠道不可用,寻常江湖耳目难及宫闱秘辛……蓦地,一个名字浮现心头。
“支山,”他脚步微顿,低声道,“随我去一趟聚宝阁。”
陆支山正默默感受着周遭过于鲜活的声响与气息,对比着边关的死寂,闻言侧头:“聚宝阁?可是有能助我们之人?”
“嗯。”方承洋颔首,引着他拐入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高墙投下长长的阴影,隔绝了主街的喧嚣,“当代阁主刘文君,与我有些旧谊。聚宝阁世代经营消息买卖,耳目之灵通,黑白两道乃至宫闱深处,鲜有他们触角不及之处。更难得的是,他们素来严守中立,只认交易,不涉立场。在这风波诡谲之时,各方势力难保没有暗投魔族者,唯有聚宝阁,可暂信其不会偏倚。”
陆支山闻言,起了几分兴致:“如此说来,这聚宝阁所知秘辛,若公之于众,怕是足以震动朝野。我久居京城,竟对此一无所知。”
方承洋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莫说你,便是你堂姐那般心思缜密、耳目灵通之人,对聚宝阁的底细也知之不深。他们藏得极深,如蛰伏暗处的猎鹰,不见猎物,不露形迹。”
说话间,两人已至巷弄深处。眼前是一座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建筑,门面狭窄,无匾无额,木质门扉厚重古旧,漆色斑驳,与周围民居无异,若非特意寻来,绝难引人注目。
方承洋上前,抬手叩门。指节落处,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带着一种特有的、轻重缓急错落有致的节奏,仿佛暗合某种韵律。叩击声在实心门板上本该沉闷,此刻听来,却隐隐有空洞回响,显然内有玄机。
不多时,门扉无声滑开一道寸许缝隙,一只精光内敛的眼睛在暗处审视片刻。接着,门缝略宽,一个身着普通灰布短褂、貌不惊人、年约三旬的瘦削男子侧身出现,他嗓音低哑,如同砂纸摩擦:“客官,寻哪一位?”
“刘文君。”方承洋直截了当。
灰衣男子眼神微动,躬身将门完全拉开,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原是贵宾驾临,小人眼拙,未能远迎。二位,请。”他让开道路,举止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利落。
方承洋略一颔首,带着陆支山步入其内。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外界的天光与市声瞬间被隔绝。
阁内景象,与门外朴拙大相径庭。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奇特的“开阔”,明明从外看门面狭窄,入内却不觉逼仄。仔细看去,方知巧妙——四面本应平直的墙壁,被巧妙运用硕大的博古架、垂落的厚重帷幔、以及镶嵌其间的菱形镜面修饰、切割,视觉上形成了八角延伸之势。
地面铺着深青色绒毯,踏之无声。八角方位,各有一扇紧闭的房门,门上并无数字标识,而是以古篆阴刻着八卦卦象: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扇门的材质、颜色、纹饰皆不相同,隐约对应所属卦象的意蕴。二楼应是环廊结构,廊柱与栏杆雕饰古朴,光线自上方的琉璃明瓦柔和洒落,更添几分幽深神秘。
那引路的灰衣男子垂手道:“阁主此刻正在二楼静室冥思。烦请二位贵客先至‘乾房’稍候。”他伸手指向正对入口、位于“西北”方位的一扇门。
方承洋点头:“有劳。”随手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入那人手中,温和道,“一点茶资,辛苦。不必在此伺候了。”
灰衣男子触手掂量,脸上笑容真切几分,却不显得谄媚,只利落一揖:“谢客官赏。小人告退。”说罢,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一侧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
陆支山虽目不能视,却敏锐地感知到此地气场的特别——肃穆、有序,又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隐晦力量。他依着方承洋的指引,向前走了几步,指尖触到一张座椅冰凉光滑的扶手,料是上等硬木所制,便顺势坐了下来,静静调息。
方承洋却在乾房内踱步。此房宽敞,陈设却极简,一桌四椅,一盆叶色墨绿的云松盆景,壁上悬一幅笔力苍劲的“天行健”字轴。
唯有那扇门颇为特异——通体以深色玄铁木制成,厚重无比,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金属光泽流动,正中浮雕着简洁而刚劲的云雷纹,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仿佛缓缓流转,透着一股不言自威的刚健与尊贵气息,正合“乾为天”的卦意。桌案上,三杯清茶早已沏好,碧汤盈盏,热气袅袅,清香沁人,显是算准了人数。
太后失踪,魔王掳人,皇帝密令,真假龙裔的暗涌……千头万绪在方承洋脑中翻腾,尤其是想到太后与魔王那段尘封的禁忌旧情,更是心绪烦乱,难以平静。他踱至窗前,窗外却并非街景,而是一方小小的天井,植着几竿翠竹,疏影摇曳,更显幽寂。
“队长,何须如此烦恼?”陆支山的声音打破寂静,他虽看不见方承洋的神情,却能感知到他周身气息的躁动,“待我们寻到太后,许多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方承洋闻言,深吸一口气,那竹叶清气似有宁神之效。他转身,在陆支山对面坐下,端起一杯茶:“你说得是。急也无用。”茶水温度正好,微苦回甘。
第三杯茶在案上静置,茶水渐温。
约莫半盏茶功夫,乾房那扇厚重的玄铁木门被人从外“哐”一声推开,力道不轻。一个穿着靛蓝色绣银线松纹常服、面容清癯、双目湛然有神的男子大步跨入,口中嚷嚷着,带着三分被打扰的不悦与七分市井的圆滑:“哪位爷这么大架子,敢直呼我刘文君的名讳?不知道聚宝阁的规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