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保养得宜、却苍白憔悴、眉眼间蕴着浓重忧惧与疲惫的妇人面孔显露出来——正是当朝太后,宇芳。她眼底还有未褪的红肿,骤然见到门外陌生的年轻男子,先是一愣,随即瞥见他身后挽弓戒备的陆支山,瞳孔猛地一缩!
电光石火间,方承洋已闪电般出手,一把扣住太后的手腕,将她向自己身后猛地一拉!同时低喝:“支山,退!”
三人动作迅捷如兔,疾步向后撤去。
“混账!谁敢坏我好事?!”木屋内一声暴怒的厉喝,一道高大的身影如狂风般卷出,他面容俊朗,此刻却因怒火而扭曲,双目之中紫芒隐现,死死锁定方承洋三人逃离的方向,拔腿便追。
一逃一追,速度极快,转眼已出了村落范围,来到村外那脉在春日阳光下流淌的紫玉河边。河水因融雪而略显丰沛,水声潺潺。河滩上,历经严冬冲刷,那些特有的深紫色晶玉更多了些,在阳光下折射着迷离炫目的光泽。
太后被方承洋拉着疾奔,心神慌乱,脚下不慎被一块凸起的紫色晶石绊倒,惊呼一声向前扑去。
“芳儿!”身后追来的魔王见状,速度更快三分,眼中厉色一闪。
方承洋反应极快,松手将太后推向已回身戒备的陆支山方向,自己则腰身一拧,“锵啷”一声清越龙吟,佩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湛蓝寒光,毫不迟疑地迎向扑来的魔王,剑势如江河倒卷,封堵其去路!
“铛!”
魔王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缠绕着淡淡紫气的长剑,随意一格,便将方承洋势在必得的一击震开。他脚步不停,目光落在方承洋脸上,先是微怔,随即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戏谑与残忍意味的弧度:“哦?我当是谁……原来是乘反关那位骁勇善战的小将军。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在这乡野河边,也能撞见你。”
他语气轻松,仿佛老友重逢,手中剑招却凌厉狠辣,紫气缭绕,每一击都重若千钧,带着腐蚀灵力的阴寒,逼得方承洋连连后退,虎口发麻,旧伤处隐隐作痛。
陆支山将太后扶到一旁相对安全的大石后,立刻转身,张弓搭箭。他闭目凝神,耳廓微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气流与交战双方气息的变动。弓弦轻颤,一支箭矢如流星赶月,刁钻地射向魔王持剑手腕的关节处,时机角度妙到巅毫,只为给方承洋制造一丝喘息之机。
魔王“咦”了一声,似乎对陆支山盲射之精准略有意外,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紫弧,“叮”地一声将箭矢磕飞。他顺势荡开方承洋紧跟而来的一剑,身形向后飘退两步,暂时停止了攻击。
他站在潺潺的紫玉河边,目光先是掠过脸色惨白、紧紧攥着衣角的太后,然后缓缓移向持弓而立、眉目沉凝的陆支山,又扫过横剑护在太后身前、气息微乱的方承洋。忽然,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充满了一种荒诞的、居高临下的嘲讽与快意。
“哈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他笑罢,摇头叹息,目光最终定格在陆支山身上,那双泛着紫芒的眼中,充满了玩味、不屑,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于“怜悯”的神情,他缓缓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子,拉弓对着你的生身之父,可是要遭天谴的……”
话音不重,却如同九天惊雷,猝然炸响在紫玉河畔!
太后宇芳浑身剧震,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惊恐、绝望与深不见底的哀恸,她猛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陆支山,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
陆支山握弓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他脸上的沉凝之色骤然冻结,化为一片空白般的茫然。生身之父?这四个字在他空洞的视野里反复撞击,却拼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画面。他下意识地“望”向太后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望”向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魔王站立之处,困惑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弓弦依旧紧绷,手指却僵硬了。
方承洋如遭雷击,持剑的手臂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头,看向太后那瞬间崩溃的神情,又看向陆支山茫然无措的脸,最后看向魔王那充满了恶意与嘲讽的笑容。
电光石火间,过往所有不合情理之处——太后对陆家超乎寻常的关注、对陆支山那份隐秘的在意、念冬村木屋中“芳”与“阿文”的旧情、甚至更早以前宫中那些关于太后与先帝关系的微妙传闻……无数碎片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强行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却又无比合理的骇人真相!
当年,嫁入皇宫的娴妃,带入宫中的皇子,根本非敖慕帝血脉,而是她与这魔族魔王在念冬村旧情缠绕时珠胎暗结的产物!而她多年来与陆家保持亲近,将真正的“皇子”置于陆家抚养,自己则在宫中守护那个被“调换”的假皇子……这一切处心积虑的谋划,深埋多年的秘密,竟然都是为了掩盖这个足以颠覆王朝、惊世骇俗的禁忌!
河风呜咽,吹拂着紫色的晶石与初生的草芽。春日暖阳照耀着河滩,却驱不散此刻弥漫在四人之间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死寂与滔天巨浪般的震撼。真相,竟以如此残酷而荒诞的方式,在这流淌着紫色玉髓的河边,轰然揭露。
魔王的眼神倏然冷冽如万古玄冰,不再分给一旁泥塑木雕般僵立的陆支山半分余光,紫芒流转的瞳孔牢牢锁定方承洋。他手中那柄缠绕着粘稠紫气的长剑轻颤,发出嗜血的嗡鸣。
“就凭你——也配拦在本王与家事之间?”话语轻蔑如拂尘,动作却快逾闪电!剑锋未至,一股凝实如铁、冰寒蚀骨的魔气先至,仿佛无形的重锤砸向方承洋面门!
方承洋瞳孔骤缩,多年沙场淬炼出的本能救了他。间不容发之际,他足尖猛蹬地面,身形疾退的同时,湛蓝长剑在身前划出数道连绵水光。“御水成壁·环流!”精纯的水系灵力汹涌而出,并非凝结成静止的盾牌,而是化作一道急速旋转、内蕴柔韧卸力之道的环形水涡,堪堪迎上那魔气重击。
“轰——嗤!”
沉闷的撞击声与魔气侵蚀水灵的刺耳锐响同时爆开!环形水涡剧烈震荡,表面炸开无数涟漪,附着的紫黑气息疯狂蔓延,试图冻结、瓦解这道流动的屏障。方承洋只觉一股阴寒巨力透过水壁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腥甜,脚下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河滩松软的砂石地上踏出深坑,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微微发白。
魔王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身形如鬼魅再进!剑势大开大阖,毫无花巧,每一击都裹挟着山崩海啸般的巨力与侵蚀万物的阴寒魔气。方承洋将水系异能的“柔”与“变”发挥到极致,剑光时而如绸带缠绕卸力,时而凝水成冰格挡突刺,身法灵动,在漫天紫黑色的剑影中穿梭闪避,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破绽。
然而,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魔王即便限于人身,其战斗本能、力量层次与那浩瀚如海的魔气储备,远非重伤初愈、灵力未复的方承洋可比。魔王的剑越来越重,越来越快,紫气侵蚀下,方承洋凝聚的水盾不断被击穿、蒸发,范围越来越小,光华迅速黯淡。他挥剑格挡的手臂开始酸麻沉重,呼吸粗重如拉风箱,额角冷汗混合着溅起的泥水涔涔而下,步法已现凌乱迟滞。
不出十个回合。
魔王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方承洋因力竭而露出的一丝微小破绽——回剑防守时,腰间空门稍纵即逝的凝滞。他毫不留情,虚晃一剑引得方承洋举剑上格,随即身形诡异一扭,右腿如钢鞭般横扫,狠狠踹在方承洋腰腹旧伤之处!
“噗——!”
方承洋如断线风筝般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岸边老树的树干上,闷响声中,树叶簌簌落下。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剧痛伴随着腥甜狂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压住,却仍有血丝从嘴角溢出。佩剑脱手,斜插在几步外的泥地里。
魔王好整以暇地收腿,缓步逼近。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倚树喘息、挣扎欲起的方承洋,眼中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漠然,如同看着脚下即将被碾碎的虫蚁。他手中的紫黑长剑缓缓举起,剑尖对准方承洋的心口,阳光透过林隙落在剑锋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死亡寒光。
千钧一发!
“嗖——!!!”
一支箭矢,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并非雷霆万钧,却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箭身之上,一抹微弱的、却异常纯净坚韧的翠绿色光华流转——那是陆支山木系异能的本源生机,混合着某种决绝的意志!
时机妙到巅毫!正值魔王双手握紧剑柄,全身力量与杀意贯注于剑尖,即将雷霆刺落的刹那!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射向魔王人身状态下,后颈与衣领交界处那一小片未被魔气严密覆盖的、相对脆弱的肌肤!
魔王瞳孔猛地收缩!他察觉到了,但箭速太快,角度太刁,正值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闪避已全然不及!
“噗嗤!”
箭镞狠狠扎入皮肉,直没至羽!并非是纯粹的物理穿透,那箭上附着的翠绿生机,与魔王体内精纯的毁灭魔气骤然相遇!
“嗤——!!!”
诡异的声响爆发!伤口处,紫黑色的粘稠魔气与翠绿色的生机灵光激烈冲突、湮灭、混杂,升腾起一股颜色诡异、散发着刺鼻腥甜与清新草木奇异混合气味的烟雾,并伴有少量紫绿交织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粘液渗出!
“呃啊——!”
魔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剧痛、惊怒与更多难以置信的闷吼!手中那柄蓄满杀意的紫黑长剑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插入河滩碎石之中。他猛地抬手捂住后颈伤口,高大身躯踉跄一步,霍然转身!
那双燃烧着紫焰的眼眸,死死钉在依旧保持开弓姿势、面色苍白却眼神执拗的陆支山脸上。震惊、暴怒、困惑、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在那双魔眼中翻腾。
“我……是你的生父!”魔王的声音因痛楚和狂怒而嘶哑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迸出,带着滔天的魔威与无法理解的血缘质问,“你怎敢——!!!”
陆支山缓缓放下弓,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站得笔直,迎着魔王那足以令寻常修士神魂崩溃的恐怖注视,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若击退你、甚至了结你,非我这‘亲生儿子’不可——那我将,毫不犹豫。”
河风骤停,连紫玉河的潺潺水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
魔王捂住脖颈伤口,紫绿混杂的诡异液体从指缝渗出。他死死盯着陆支山,脸上的暴怒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森然。忽然,他咧开嘴,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笑声在寂静的河滩上回荡,充满了一种荒诞的赞许与毫不掩饰的残忍期待:
“哈哈哈……好!好胆色!不愧流淌着本王的血脉!”他止住笑,目光如淬毒的冰锥,扫过陆支山,又掠过挣扎着站起的方承洋,以及远处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太后,“今日……便到此为止。待本王真身亲临边关之时,将不再对你这个‘儿子’有半分留情!”
他顿了顿,语气诡异地放缓,带着一□□哄般的蛊惑,却又冰冷如铁:“当然,若你何时想通了,欲回归为父的怀抱……本王,无限欢迎。”
话音落,魔王周身紫黑魔气轰然爆发,如浓烟般将其身形彻底吞没。魔气翻滚升腾,迅速变淡,几个呼吸间,连同那柄插在地上的魔剑,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河滩上几处被魔气腐蚀出的焦黑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交锋,以及……那山雨欲来、魔王必将以更恐怖姿态卷土重来的沉重预兆。
河畔重归寂静,唯有紫玉河水不休不止地冲刷着岸边的晶石。夕阳西斜,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余晖洒落,透过稀疏的林木,在满地晶莹剔透的紫色结晶上折射出迷离而冷冽的光芒,照亮了这片静谧中暗藏杀机的树林——这里,曾是他与许文若从“重琼”杀手围追中救下木头的地方;而今,亦是他身世之谜被以最残酷方式彻底揭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