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静坐调息的云璃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如秋日湖泊般平静的眸子看向秦炎,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丝极淡的探究:“你问起她做什么?”
许文若也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疑惑,似乎在判断秦炎的用意。
秦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瓮声解释道:“炽梦姑娘的异能和剑术……大家有目共睹。连她都……”他顿了顿,没说出“伤重至此”几个字,转而道,“可见那魔王确实可怕。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这边顶尖的战力,恢复的可能性。”这话半是真切担忧,半是为自己的询问找了个合理的由头。
云璃看了他片刻,才移开目光,望向陆支山,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客观:“支山却是全身而退,甚至逼退了魔王。其中缘由,恐怕是关键。”
提及此,陆支山放下了手中的半块面饼。粥饭的热气氤氲着他苍白的脸,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我并没有战胜他。他本已扼住我的脖颈……”少年回忆起那一刻的窒息与绝望,指尖微微发凉,“但不知为何,他突然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我只是……只是抓住了那个机会,用箭刺中了他臂甲缝隙。”
韩岳闻言,浓眉紧锁:“可是当时,许多人都看见了一道光……从关墙方向飞向魔王。”
“光……”陆支山眼神一凝,看向许文若。许文若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看到了。
“那光,”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是从我怀中出去的。”
众人霍然望去。
陆霏音不知何时已站在帐帘处,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显然刚醒来不久,便强撑着寻了过来。她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却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霏音姐!”陆支山立刻起身想扶,却被陆霏音摇头制止。她步履蹒跚地走到最近的椅子旁,慢慢坐下,喘息片刻,才将紧握的右手摊开。
掌心里,是一堆大小不一的、黯淡无光的金属碎片,隐约能看出原本圆盘的轮廓,表面镌刻的古老符文已然断裂、模糊。
“这是‘奎铃’。”陆霏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疲惫的清醒,“镇渊关石将军所赠。我们之前已知晓,其内部封存着一缕‘磐石圣者’石魏的元体。”
“元体”二字,让帐内知晓此秘辛的几人神色都是一凛。那是十二圣者与魔王这类触及天地本源法则的至高存在才拥有的核心,元体在,则神魂不灭;元体损,则身死道消。元体既是他们近乎不朽的根源,也是其最致命的弱点。
陆霏音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指尖轻轻拂过断裂的纹路:“方才我醒来时,发现怀中奎铃已彻底破碎,内里那一缕微弱的圣者气息……消散了。结合你们所言的那道飞向魔王的光影,我猜测……”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的敬意,“是封存其中的磐石圣者元体残念,在最后关头自发而出,与魔王的力量相冲,这才将其重创逼退。”
“磐石圣者……”韩岳低声重复,眼中涌起震撼与复杂。那位三百年前以身封魔的圣者,哪怕仅存一缕元体残念,竟也在三百年后,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再次守护了人族关隘。
陆支山却想到了什么,声音发紧:“奎铃碎了……那磐石圣者他……”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帐内陷入一片沉寂。若元体残念已散,是否意味着那位曾擎起大地为盾的圣者,最后一点存在于世间的痕迹,也为了他们这些后辈,彻底湮灭了?一股沉重而悲凉的不祥预感,悄然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夜深如墨,寒风掠过医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陆霏音、陆支山和许文若回到了伤营。陆霏音小心地将那些奎铃碎片用一方干净布帕包好,贴身收了起来——虽然不知还有何用,但这是圣者遗泽,不可轻弃。
陆支山守回木头床边,许文若依旧坐在洛炽梦身旁,陆霏音则靠着方承洋的床榻边闭目调息。无人言语,只有伤者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交织成战后第一夜漫长而焦灼的守候。
次日午时,阳光勉强穿透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在医营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响起。
陆霏音倏然睁眼,看向身侧的床榻。
方承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茫然地涣散,随即迅速凝聚,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以及陆霏音凑近的、写满担忧的苍白面容。浑身各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刺疼难忍。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异常艰难,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
陆霏音已端起一直温着的清水,小心地托起他的头,将陶碗边缘凑到他唇边。温水润过干裂的唇舌和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方承洋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勉强积聚起一丝气力,开口时声音嘶哑破碎:“战事……情况……如何?”他眼神急切,即便重伤至此,将领的职责仍刻在骨子里。
陆霏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用布巾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水渍,动作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你先顾好自己。”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魔王暂时退去,但……未分胜败。”她省略了过程的惨烈,也省略了那可能意味着圣者陨落的猜测。
未分胜败?方承洋目光微转,扫视帐内。陆支山正趴在木头床边浅眠,闻声已抬起头,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许文若靠在洛炽梦床柱上,手里还捏着半截草药,显然也是疲惫不堪。而木头与洛炽梦,依旧昏迷。
“未败……便是好事。”方承洋闭了闭眼,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至少,关墙还在,人还在。
陆支山已走了过来,将方承洋昏迷后发生的一切,包括魔王诡异的松手、那道神秘的光、陆霏音的推测,原原本本,详细说了一遍。少年叙述时已尽力平稳,但眼中残留的惊悸与后怕,依旧清晰可见。
方承洋静静听着,眉头越蹙越紧。当听到魔王因未知原因松手,以及奎铃破碎、圣者元体可能消散时,他脑中瞬间掠过无数猜测——陆支山身上有何特殊?圣者残念为何恰好在那时激发?这背后是巧合,还是有着更深层的牵扯?然而线索太少,伤重之下思绪也滞涩,一切疑问都沉入心底,等待日后厘清。
陆霏音此时也将那包奎铃碎片拿出,放在方承洋枕边。“奎铃……完全碎了。”她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还未等众人从这凝重而温情的气氛中缓过神,帐外远处,骤然传来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点凌乱却持续,并非全面进攻的磅礴,而是小规模袭扰的急促。紧接着,隐约的喊杀声与魔物嘶吼随风传来。
方承洋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撑起身子——将领在,军心在!可他刚一用力,胸口剧痛袭来,眼前发黑,浑身虚脱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又重重跌了回去,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承洋!”陆霏音急唤,按住他的肩膀。
陆支山看着方承洋挣扎却无力的样子,又听着帐外愈发清晰的厮杀声,少年人眼中闪过挣扎,随即被一种迅速坚定的光芒取代。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着方承洋:“承洋,把你的令牌给我。”
陆霏音立刻看向他:“支山!你旧伤初愈,不可再上战场!”
陆支山却摇了摇头,脸上努力扯出一个试图让姐姐安心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紧张而有些僵硬:“姐,我不是要去近身拼命。兄弟们在前头厮杀,我不能躺在这里当缩头乌龟。我只是需要你的令牌——让士兵们看见,他们的主将虽伤,但令牌在,指挥仍在,守军就还站着!”
方承洋紧盯着陆支山,从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执拗,也看到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属于责任的沉凝。他沉默了片刻,重伤让他无法亲自掌控局面,而韩岳需要统筹全局……他缓缓探手入怀,取出那枚沉甸甸的、象征着乘反关主将身份的玄铁令牌,递了过去。
“莫要参战,”方承洋的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字字清晰,“持令立于韩岳副将身侧即可。若……若局势当真危急到不可收拾,准你以弓箭援护,但务必以保全自身为要,不可恋战。”
“我明白!”陆支山郑重接过令牌,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许文若也匆忙从自己贴身的小囊里翻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塞到陆支山手里,声音又快又急:“这是我最后一点‘续命散’,关键时刻能吊住一口气……你、你一定要小心!情况不对就立刻回来!”她眼圈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陆支山将令牌和药包紧紧攥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依旧昏迷的木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医营帐门。少年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单薄,脚步却异常坚定,很快消失在弥漫着硝烟与寒气的边关暮色里。
方承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因疼痛而紧绷的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丝极淡的、带着欣慰与复杂的笑意,低声道:“这小子……已经能替我撑一会儿了。”
陆霏音在他身边坐下,闻言,也轻轻弯了下唇角,那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长久凝结的冰霜与忧色,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也就你,这时候还有心思打趣他。”
接连三日,方承洋在陆霏音的严格“监管”下,被迫卧床静养,任何试图起身处理军务的举动都被她以清冷而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木头和洛炽梦也先后从深沉的昏迷中缓缓苏醒。
木头醒来时,第一反应仍是去摸自己重伤的右臂,确认它还在,才沉默地躺回去,目光常常落在守在一旁不知不觉睡着的陆支山身上,漆黑眸子里掠过难以解读的微光。
洛炽梦则虚弱得连说话都困难,许文若几乎是寸步不离,喂药擦身,无微不至,偶尔洛炽梦清醒片刻,看向许文若的眼神虽仍显清冷,深处却已融化了坚冰,泛起浅浅的涟漪。
陆支山则迅速进入了新的角色。他持着方承洋的令牌,并未逾越插手指挥,而是安静地立在韩岳身侧关墙指挥处,用自己的存在和那枚令牌,稳定着军心。
更多时候,他活跃在弓箭手队列中,与他们同吃同训,凭着精准的箭术和逐渐沉稳的气度,很快赢得了这些老兵的信赖。他时常立于垛口后,眯着眼,在魔物袭扰的混乱中,寻找那些不易察觉的弱点,然后一箭射出,为冲出关墙反击的同袍创造宝贵的破绽或喘息之机。
秋日的边关,天空高远而萧瑟。劲风卷着尘沙与枯草,掠过伤痕累累的关墙。陆支山拉满弓弦,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远方一个正扑向受伤士兵的魔物,手指稳如磐石。箭矢离弦的瞬间,他心中竟奇异地涌起一股清晰而灼热的感觉——那是守护的重量,是并肩的责任,是脚下土地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搏动。
保家卫国……原来这般滋味。
他全神贯注,下意识地忽略了自己双目深处,那自从魔王松手那一刻起,便时不时隐隐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如同针尖轻刺般的不适与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