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若扑倒在木头身侧,小手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她眼泪扑簌簌落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所有疗伤药粉,不管不顾地往木头后背可怕的淤伤上洒,又去掰开他的嘴,试图喂进保命的丹药。
陆支山则死死挡在他们两人身前,背对着许文若和木头,面向缓步走来的齐天文。他手中紧握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弓,弓弦已被拉至满月,搭着最后一支羽箭——也是他箭囊里仅存的一支。少年人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跳脱与明亮,只剩下血污、泪痕,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燃烧的决绝。
他的目光,越过齐天文高大的身影,扫过远处生死不知的方承洋、吐血昏迷的陆霏音、蜷缩墙角的洛炽梦……最后,落回身后正在拼命施救的许文若和毫无声息的木头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却无比清晰地冲入肺腑。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稳定地,站直了身体。脊梁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最后一棵不肯倒下的青松。
“哦?还有一个?”齐天文在数步外停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浑身颤抖却眼神炽亮的少年,“不躲在你同伴的尸体后面了?”
陆支山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齐天文那双深渊般的紫眸,声音因过度嘶吼而破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平静:“弓箭手,守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想过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染血的砖石上,“踩着我的尸体。”
齐天文笑了,那笑容俊美而残忍:“有骨气。不过……”他身影骤然模糊。
陆支山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阴风扑面,那只覆盖着暗紫臂甲的大手,已如同铁钳般扼向他的咽喉!
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开弓!
生死一瞬,陆支山眼中厉色一闪,竟猛地松开弓弦,弃弓不用!他右手闪电般抓住那支搭在弦上的羽箭,以箭为匕,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齐天文心口猛刺下去!这一刺毫无章法,纯粹是少年人濒死的反扑,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
齐天文眼中闪过一丝无趣,扼向咽喉的左手轨迹不变,右手随意抬起,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
稳稳夹住了疾刺而来的箭杆。
箭尖距离他心口的铠甲,只有一寸之遥。
“蝼蚁的挣扎。”齐天文淡淡评价,扼住陆支山脖颈的左手微微收紧。
陆支山感到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呼吸瞬间被剥夺,眼前阵阵发黑。他双手徒劳地掰扯着那只铁钳般的手,脚尖渐渐离地。力量的差距,如同天堑。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停止了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父亲霜白的鬓角,母亲温柔的叮咛,霏音姐清冷却偶尔带笑的眼眸,木头那张缺乏表情却肯认真听他絮叨的脸……还有,乘反关后,无数炊烟袅袅的家。
结束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扼住他脖颈的那只手,突然猛地一颤!
紧接着,那只仿佛能捏碎精钢的手,竟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一般,倏地松开了!
“呃……?!”陆支山猝不及防,摔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大口喘息。他惊愕地抬头,望向齐天文。
只见这位方才还掌控一切、视众生如蝼蚁的魔王,此刻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戏谑与冷漠,竟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只刚刚扼住陆支山脖颈的手。
掌心处,覆盖的暗紫臂甲似乎并无异样,但齐天文的眼神却充满了审视与一丝罕见的……惊疑。他抬眸,再次看向瘫坐在地、茫然不解的陆支山,紫眸深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齐天文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陆支山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求生的本能和战斗的意识瞬间压倒了一切困惑。机不可失!
他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向一旁,抓起地上那支被齐天文松手时掉落的羽箭,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近在咫尺的齐天文右臂关节铠甲缝隙处,狠狠扎下!
这一下毫无征兆,且陆支山是将所有重量和残余的异能都压了上去。
“噗嗤!”
箭尖竟真的穿透了铠甲连接处的薄弱点,深深没入齐天文臂膀之中!虽未伤及骨骼,却入肉数寸,紫黑色的粘稠血液立刻渗了出来。
齐天文身体微微一震,低头看了一眼没入臂膀的箭矢,又抬眼看了看因脱力而瘫软在地、却仍死死瞪着他的陆支山。
他脸上的惊疑缓缓褪去,重新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兴趣取代。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反而低低地、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有趣……当真有趣……”
他伸手,握住箭杆,缓缓将其从臂膀中拔出,随手丢在地上,仿佛那伤口不存在。暗紫色的血液流淌了一瞬,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收口。
“看来今日,是杀不尽你们了。”齐天文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生死不知的几人,最终落回陆支山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平淡,却隐隐多了点什么,“人族,总能给我一些……小小的意外。”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望了一眼昏沉压抑的天空,又像是透过虚空,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三个月。”他收回目光,对着陆支山——也像是对着这片死寂的战场宣告,“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喘息。三个月后,我会再来。届时,希望你们还能给我……更多‘惊喜’。”
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影已向后飘退,融入那翻涌不息的浓重紫雾之中,消失不见。
“撤——!”一声含混嘶哑、却带着无上威压的命令,如同浪潮般席卷整个魔族军阵。
瞬间,所有尚存的魔物,无论正在攀爬城墙的,还是在关下嘶吼的,都如同退潮般转身,争先恐后地没入北方无尽的紫雾与黑暗。不过片刻,原本杀声震天的关墙之外,竟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满地魔物残骸、凝固的紫黑色血迹,以及那令人作呕的、经久不散的硫磺与**气息。
死寂,笼罩了乘反关。
陆支山瘫坐在冰冷的砖石上,望着迅速远遁的紫雾,听着耳边许文若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呼喊:“木头!木头你醒醒!药……药吞下去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
远处,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陆霏音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点细如芥子、淡金中透着月白的光。光芒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古老感。
那光点飘飘忽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竟脱离了陆霏音的怀抱,如同萤火虫般,朝着北方——齐天文消失的方向——缓缓飘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
光点很快消失在弥漫的紫雾与夜色里,再无痕迹。随后,魔王那似乎被重击所伤的痛呼便传入陆支山耳中。
“谁?怎么会有上古力量?敢偷袭我?”魔王哼了一声,“下一次我来的时候定要会会你。”说完,跑得更快。
陆支山努力想看清,想思考,但沉重的疲惫和伤势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残阳如血,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与未散的魔气,将最后一线昏红的光,投在这片刚刚经历炼狱的关墙之上,映照着横七竖八的躯体,和那一地未被带走的、惨烈而沉默的胜利。
最先恢复意识的,是受伤最轻的陆支山。
眼皮沉重如铅,几次挣扎,才掀开一道缝隙。模糊的视野里,是医营简陋的灰白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而熟悉的草药苦涩与血腥混合的气息。耳畔传来压抑的、极力放轻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幼猫的呜咽。
他费力地偏过头。
许文若背对着他,跪坐在另一张床榻边的矮凳上,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她面前并排摆着五张简易床铺,上面躺着的人形轮廓皆被白麻布覆盖大半,无声无息,唯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去。晨光从帐帘缝隙漏入,尘埃在光束中浮动,映照着她凌乱的发髻和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裙摆。她只是呆呆地守着,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却不知该擦拭何处,仿佛一尊失去指引的木偶。
“文……若……”陆支山喉咙干涩发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小小的身影却猛地一颤,倏然回头。许文若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在看到陆支山睁眼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冲散了茫然,她几乎是扑到床边,想扶他又不敢用力,声音带着哭腔后的轻颤:“支山!你、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她语无伦次,小手试探着想去碰他包扎好的额头,又缩了回来,“你真厉害……大家都说是你……是你击退了魔王……”
陆支山缓缓摇头,动作牵动了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让他闷哼一声。他顾不上自己,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五张床铺:“他们……木头……他的右手……”
提到木头,许文若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试图让语气显得轻快些:“他、他的手没事!骨头接上了,韩将军找来的军医手艺很好,我也帮忙固定了……就是、就是失血太多,伤口太深,要好好养着……”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透出后怕。
陆支山紧绷的心弦略松了一线,挣扎着想坐起:“带我去……看他。”
“你别乱动!”许文若连忙按住他,见他眼神固执,只好妥协,小心地搀扶着他,让他能半靠在床头,然后侧身指向紧邻的另一张床榻,“你看,就在那儿。”
陆支山循着望去。
木头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他昏迷中依旧蹙着眉头,似乎正承受着某种痛苦。令陆支山心脏骤缩的是,木头那只被接好的右手,此刻正被他自己的左手无意识地、紧紧地环抱着,护在心口的位置,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抵御伤害的脆弱姿态。平日里高大沉默、仿佛什么都能扛下的身影,此刻蜷缩着,竟显出一种令人揪心的单薄。
陆支山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自己那只未受伤的手,颤抖着,轻轻覆在木头紧抱右臂的手背上。触感冰凉。少年的手掌并不大,甚至无法完全包裹,却固执地传递着微弱的暖意。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滴在粗糙的麻布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说不出话,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用目光将那苍白的脸捂热。
许文若默默退开,将这点无声的依偎留给他们。她走回洛炽梦的床边,洛炽梦是除木头外伤势最重的,内腑受创,气息微弱。
许文若用温水浸湿布巾,极轻极轻地擦拭着洛炽梦额角的冷汗和脸颊沾染的污迹,指尖拂过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她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洛炽梦的肩,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炽梦……你什么时候才会醒啊?我给你配了最好的药……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帐外,天色在压抑中渐渐昏沉。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缓缓浸透边关的天空,最后一线残阳挣扎着穿透云层,将医营灰白的帐布染成一片黯淡的橘红,又迅速褪去,只留下无边的清冷与寂静。除了陆支山和一直强撑精神的许文若,其余四人依旧沉在昏迷的深潭里,呼吸微不可闻。
陆支山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和身体的虚软,在许文若的搀扶下,艰难地挪下床,决定先去韩岳那里了解情况,也让许文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伤营透口气。
韩岳的主帐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氛围。秦炎、云璃等将领都在,见到相互搀扶着进来的陆支山和许文若,众人眼中俱是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关墙之上那场惨烈战斗的余悸。
韩岳立刻吩咐伙夫送来热粥和易消化的面饼。陆支山没什么胃口,但为了恢复体力,还是强迫自己慢慢吃着。许文若小口啜着热水,眼神有些发直。
秦炎性子最急,几口扒完饭,忍不住开口,目光却瞟向许文若:“那个……炽梦姑娘,她情况如何?”他问得直接,语气里的关切却并非作伪。
话音刚落,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