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最后一波袭扰的魔物残兵在箭雨与滚石下化为污浊的泥浆,乘反关外短暂地重归死寂。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开始飘落细密的、夹杂着冰晶的雪粒,落在尚未清理干净的黑褐色血迹与焦土上,很快便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凄冷的白。
陆支山从关墙垛口后站起身,将长弓背回肩上。连日的警戒与小规模交锋让他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属于战士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亮。只是当他翻身攀下城墙木梯时,双眼深处那自魔王一战后便间歇传来的刺痛感,此刻再度清晰起来,如同有细小的冰针在瞳仁后方轻轻扎刺。他闭了闭眼,抬手用冰凉的手指按了按眉心,再睁开时,强将那不适压下,快步朝着医营方向走去。
医营内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药气氤氲。木头正靠坐在简易床榻上,左手端着一碗温热的粟米粥,小口喝着。他脸色依旧苍白,重伤的右臂被妥帖固定在胸前,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迟滞与小心。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漆黑沉静的眸子望向掀帘进来的少年。
“木头,我回来了。”陆支山扯下沾着雪粒的斗篷,脸上绽开一个带着倦意却明亮的笑容,凑到床边,“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木头放下陶碗,目光在他沾满尘霜的眉眼和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留片刻,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指尖轻轻拂去陆支山肩头一片未化的雪花,动作自然而轻柔。他的声音因伤势初愈而有些低哑,却透着一种平实的温和:“我刚才去看了,你在墙上的样子,”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沉稳。”
陆支山眼睛一亮,那点疲惫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下巴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在意之人夸奖后的小小得意:“那是自然!”
木头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随即重新端起粥碗,声音平稳:“累了,就睡一会儿。”
陆支山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由远及近,迅速打破了营区的短暂宁静。
方承洋比他反应更快。几乎在声响传来的同时,主将帐帘已被掀开。方承洋披着厚重的毛皮大氅,脸色仍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胸口的绷带在厚重衣物下透出隐约轮廓,动作间明显有些滞涩,但他眼神沉静如昔,快步走向营区外围。陆霏音紧随其后,手中握着一件备用的大氅,清冷的目光扫过纷扬的雪幕,落在远方。
大雪纷飞,模糊了视线。但依稀可见,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正顶着风雪,朝着乘反关方向整齐行进。他们身着统一的玄黑色轻甲,外罩暗金色纹路的披风,步伐沉稳划一,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声响,如同一个人的脚步声被放大百倍。队伍前方,一名背插三色令旗的报差正策马狂奔而来,马蹄溅起碎雪,直抵营门。
方承洋亮出玄铁令牌,那报差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捧上一卷以明黄锦缎装裱、两端封着鲜红火漆的谕旨。
方承洋接过,指尖拂过锦缎冰凉的质地,在纷飞的雪花中展开。敖舜帝的字迹力透纸背,内容简洁却重若千钧:
[奉朕口谕,
魔王既立三月之约,卷土重来在即。朕密训之‘封魔卫’,今已堪用,即日起并入乘反关守军序列,悉听方承洋将军节制。见此谕旨,如见虎符。]
方承洋双手紧握着锦缎,指节微微发白。谕旨边缘的金线在雪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援军终于抵达的沉重欣慰,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尖锐的遗憾。
若他们能再早一些,哪怕早几日……在那场惨烈的血战中,这支专为封印而生的力量,是否就能与小队合力,将魔王重创甚至重新禁锢?如今,却是用同伴的鲜血和圣者可能的陨落,才换来这迟到的“堪用”二字。
他闭眼,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与那丝烦躁,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军主将的沉稳。至少,在魔王下次降临前,他们手中多了一张至关重要的牌。
陆霏音已默默将大氅披在他肩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支已至近前的队伍。黑色的甲胄在雪中如同移动的肃穆碑林,每一张面孔都年轻而坚毅,眼神里带着一种被严格训练打磨出的、近乎虔诚的专注。看到这样一支队伍,陆霏音紧绷了数日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寒意。
小队其余几人也陆续聚拢过来。洛炽梦被许文若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木头缓步走到陆支山身侧;云璃和秦炎也从训练处赶来。六人默默站在方承洋身后,望着那支停下列队、肃然无声的封魔卫,眼神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接下重任的坚定。
方承洋很快为封魔卫划定了营区,就在主帐西侧一片相对开阔的校场旁。营帐是现成的,虽简陋却整齐。安顿好行装,封魔卫的领队——一位名叫石重岳、年约三十、面容方正坚毅的男子——便前来请示演练之事。
“我听闻封魔卫精研土系异能,旨在重现三百年前圣者封印之法。”方承洋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些已在寒风中列队站好的黑衣卫士,声音因伤势而有些低哑。
石重岳抱拳,语气沉稳笃定:“方将军明鉴。我等日夜苦练,确已参详透彻当年‘地脉镇封’之术的精要,虽不敢比肩圣者伟力,但百人同心,借阵法催动,或可一试。”
方承洋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些年轻而充满信念的面孔,眉宇间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他沉默片刻,终究坦言:“石领队,有句话,方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但说无妨。”
“此法,三百年前能封魔王,是因十二圣者合力,且魔王初次降临,其力未彰。”方承洋缓缓道,眼前仿佛又闪过齐天文那柄暗紫巨剑和深渊般的眼眸,“如今魔王既能破封而出,或许意味着……此封印之术,对其已非万全之策。然,除此之外,方某亦不知更有何良法。”
石重岳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显然方承洋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他沉吟道:“将军所虑极是。不知……可否请将军在我等演练时,亲临指点?将军曾与魔王交手,或能看出阵法破绽、威力不足之处,我等也好及时调整强化。”
方承洋看着对方诚恳而坚毅的眼神,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你们先安顿休整,熟悉关防。演练之事,稍后再议。”他胸口伤处又在隐隐作痛,需得回去服药休息。
石重岳领命退下。
营区一角,陆支山终是拗不过木头平静却坚持的目光,被按着躺回了自己的床铺。连日的紧绷与眼瞳深处的不适让他确实疲惫不堪,头一沾上简陋的枕头,意识便迅速模糊,沉入了无梦的睡眠。木头就坐在他床边的矮凳上,背靠着冰冷的帐壁,左手无意识地虚握着,目光落在少年沉静的睡颜上,许久未动。
另一边,伤势稍轻的几人则寻了处背风的空地活动筋骨。洛炽梦无法剧烈运动,只由许文若陪着,慢慢踱步。陆霏音和许文若则坐在一旁干燥的石块上,借着天光,仔细检查和补充随身的暗器机关。许文若灵巧的手指摆弄着各种精巧的部件,陆霏音则沉默地擦拭着淬毒的棱镖,画面竟有一瞬的平和,仿佛回到了未曾遭遇魔王之前的时光。
秦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到洛炽梦身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与跃跃欲试:“炽梦姑娘!你那手以火锻兵、熔剑重铸的本事,能不能教教我?就一点点!”他比划着,眼中满是热切。
一旁的云璃本想将他拉开,见他缠得紧,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抱着手臂站在几步外,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方承洋恰好服药后出来透气,走到云璃身边,看着秦炎那副模样,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压低声音问:“云璃,你和这小子……这是好上了?”
云璃原本清冷如水的面庞“腾”地一下泛起明显的红晕,一直漫到耳根,她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将军……”
方承洋眼中笑意加深,带着一种兄长般的了然与欣慰:“有人能管住这混世魔王,甚好。日后他若敢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他说得随意,语气里却透着认真。
云璃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唇角微微抿了抿,那抹红晕未退,声音却稳了些:“不会的……他待我,很好。”眼底深处,似有一泓清泉悄然漾开,映着雪光,澄澈而温柔。
不远处,正在整理暗器的陆霏音,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边低声交谈的两人。看到方承洋脸上那罕见的、放松的笑意,和他与云璃之间自然熟稔的氛围,她心头某处仿佛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扯了一下,泛起一阵莫名的、细微的酸胀感。
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波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机括上,佯装无事般与许文若搭话:“文若,这个卡簧的力度……”
许文若正全神贯注地组装一个构思精巧、可展开成利刃圆环再收缩的复合回旋镖,乍被陆霏音一问,心思一分,纤细的食指指尖不慎划过镖身未打磨光滑的金属边缘。
“嘶——!”许文若痛呼一声,小巧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指尖瞬间沁出鲜红的血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疼痛袭来,加上连日担惊受怕的委屈,泪水几乎是立刻就盈满了眼眶,欲坠未坠。
她这边声音刚落,那边正被秦炎纠缠的洛炽梦已然转身。她动作快得甚至牵动了内腑伤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已几步来到许文若面前,不由分说地轻轻捉住了她受伤的手。
洛炽梦微微低头,清冷的目光落在那个细小的伤口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审视什么重大的伤势。她本就肤色极白,重伤初愈更添几分透明感,此刻抿着唇,侧脸线条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严肃。
许文若都忘了喊疼,呆呆地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洛炽梦。她从未如此近地看过这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才发现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专注时眼底深处似乎藏着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只见洛炽梦用自己的左手,从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暗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她动作有些僵硬地打开,里面是浅黄色的细腻药粉。许文若看到那油纸包角上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许”字标记,不由得怔住。
“这是我家族的‘玉肌散’?”她喃喃道。
“嗯。”洛炽梦低低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为何会有许家秘制的伤药,只是用指尖沾了少许药粉,极轻、极小心地涂抹在那道细小的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肤,带来一阵清凉,血很快便止住了。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仿佛怕弄疼了掌中这易碎的瓷器。“你父亲说……这个止血快,且不会太疼。”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耳根却似乎有些微红。
秦炎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抓了抓头发,一时不知是该继续请教,还是该默默退开。
方承洋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陆霏音身侧,肩并肩看着那边。他余光瞥见陆霏音方才瞬间的不自然和此刻微微紧绷的侧脸,心中了然。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悄然伸出手,宽厚的、带着薄茧的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带着安抚的温度。
随即,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小枝东西——那是一截枯枝,顶端却奇迹般地缀着一朵嫩黄色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顽强盛开的蜡梅花。他将其轻轻放在陆霏音膝上。
陆霏音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向那朵突兀出现的小花。清冷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如冰层乍裂,迅速被一层更柔和的光晕替代。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未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枝蜡梅,指尖拂过娇嫩的花瓣,冰封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风雪渐小,细碎的雪粒在空中打着旋,缓缓飘落。营区内,炭火盆偶尔爆出噼啪轻响。几人或站或坐,或忙碌或休憩,伤痛未愈,动作间大多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缓,却在这战火暂熄、强援初至的短暂间隙里,难得地寻得了一丝喘息,一丝近乎奢侈的、属于同伴之间的宁静与暖意。
远处,封魔卫新立的营区传来整齐的呼喝与土石沉闷的撞击声,那是新的力量在磨合;更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与苍茫雪原尽头,仿佛仍能感受到那道暗紫色身影留下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与三月之期的倒计时,沉重地悬在每个人心头。
这片刻的平和,如同冰原上悄然绽放的蜡梅,脆弱,却真实。
直到——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骤然从医营方向传来,划破了这片短暂的静谧。
是陆支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