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远方隐约的魔物嘶鸣。方承洋将马速催到极致,陆霏音紧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冰冷的背甲上,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沉稳的心跳。她闭上眼,在心中无声地、一遍遍祈祷,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虑抓握着她的心脏——若能再多一分助力,再多一点把握……这念头荒诞而无源,却顽强地盘踞不去。
就在马匹越过一片裸露着暗红色岩层的坡地时,一个苍老、迟缓,仿佛带着三百年尘埃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
“小娃娃……是你在呼唤我吗?”
方承洋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人立,他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手已按上剑柄:“谁?”
陆霏音亦骤然抬头,眼中惊疑不定。
那声音悠悠叹息,并无恶意,只有历经漫长时光后的疲惫与沧桑:“莫慌……我就在你们带着的‘奎铃’之中。沉睡了太久,是你们急切的意念与这封印之地的共鸣……将我短暂唤醒。”
“奎铃?”陆霏音下意识摸向怀中那枚非金非玉的圆盘,此刻它正散发着温润微光,不再冰冷。“您……您是?”
“老夫石巍,世人或称一声‘磐石圣者’。”声音顿了顿,似在感知,“你们……非我石家血脉?”
“晚辈并非圣者后人。”陆霏音恭敬回应,心中震撼如潮涌。三百年前封印魔王的十二圣者之一,竟有一缕残魂寄于这法器之中?
方承洋迅速理清头绪,沉声道:“此物乃镇渊关守将石景山将军所赠,言是陛下之意,助我等探查封印。石将军……应是您后代。”
“景山……好,好。”那声音,或者说磐石圣者石巍的魂念,透出一丝欣慰。紧接着,奎铃光芒微涨,一道极其稀薄、仿佛由尘土微光凝聚而成的老者虚影,浮现在两人身侧的马背上。虚影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巍然沉静的气度。
“此乃老夫仅存的一点本源魂念,依托奎铃存续。”石巍的魂影随着马匹起伏,声音直接传入二人脑海,“三百年前,为封镇魔王,老夫耗尽毕生修炼的土系本源,身躯早已化为这封印基石的一部分,唯余这点念头,藏于故友所铸的奎铃内,本应随岁月慢慢消散……”
方承洋心念急转,抓住关键:“圣者既因封印而存,那如今封印松动,魔气外泄,您是否有所感应?”
“如芒在背。”石巍的魂影似乎望向泣血岩方向,语气凝重,“正是封印动摇,气息外泄,与你们手中奎铃及急切心念交互,才让我这老朽之物得以短暂显形。你们此行……是为那裂缝而来?不对,你们心绪焦灼,另有牵挂。”
“我们的同伴被困在下方的地洞里,命在旦夕。”陆霏音语速加快,手中不自觉地攥紧了微微发烫的奎铃。圣者残魂此刻显现,是转机,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她不敢深想。
“原来如此……边走边说吧。”石巍的魂影似能感知他们的焦急,不再多言,只将当年封印之战的些许关窍、魔王力量的特性,以及封印结构的脆弱之处,以意念碎片的方式,缓缓传递。
奎铃的光芒随着讲述明灭不定,恍如呼吸。陆霏音将其紧紧捂在掌心,仿佛要握住这突如其来的一线希望,又仿佛想压下那莫名的心悸。
同一片天空下,距离泣血岩数里外的一处背风石坳。
简陋的临时营帐几乎被魔域特有的灰紫色植被掩盖。帐内,许文若斜靠在冰冷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肩被简单包扎的伤口仍有血渍渗出。每一声咳嗽都牵动伤处,带来钻心的疼痛,她额上布满冷汗,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洛炽梦半跪在她面前,正用撕下的干净衣襟蘸着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额头的汗和脸上沾染的尘土。她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缓,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许文若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心头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刺扎。
这个初见时娇气怕痛、嚷嚷着要穿漂亮裙子的大小姐,何时变成了能毫不犹豫为她挡住致命一击的人?那扑过来的身影,那迸溅的鲜血,还有昏迷前那句带着哭腔却执拗的“炽梦快走”……画面反复灼烧着她的脑海。
“炽梦……”许文若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洛炽梦抬眼。
“你去……去泣血岩那边看看……”许文若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清晰,“支山他们……不能等……你悄悄去看,别硬闯……有机会,就救……”
“不行。”洛炽梦斩钉截铁,手中动作不停,“你伤太重,我离开,若有魔物寻来……”
“我有药!”许文若急道,挣扎着想挪动身体去够自己的小包,却疼得闷哼一声,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洛炽梦一把按住她,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焦躁、心疼、还有一丝更深邃的、连她自己尚未完全明了的东西。“别动!”
许文若被按回原处,喘着气,却仍执拗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明媚灵动的杏眼此刻盛满恳求与不容置疑的信任:“你去……我等你回来。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家的……你也答应过队长,要照顾好大家。现在,支山和木头更需要你。”
“炽梦……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重砸在洛炽梦心上。她看着许文若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那股惯常的冰冷与疏离仿佛被这目光寸寸融化。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好。”她哑声应道,快速检查了一遍许文若的伤处和身边的药物、清水,“藏好,无论如何不要出声。我尽快回来。”
许文若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点了点头。
洛炽梦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她不再犹豫,转身,如一道轻烟般掠出石坳,朝着泣血岩的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后,是沉重的牵挂;前方,是未卜的险境。而她心中燃烧的,是必须带回同伴的火焰。
洛炽梦找了一棵茁壮的树,悄然地爬上树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巨石之下的地洞,以及三个不厌其烦驻守于此的魔物。先前他们三人对上这三个魔物都落得如此田地,洛炽梦不敢思考自己以一敌三有何胜算。
泣血岩下,死寂被马蹄声踏碎。
当洛炽梦远远望见方承洋与陆霏音同乘一骑,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三个守在巨石旁的狰狞魔物时,她心脏几乎停跳。示警已来不及!
“霏音,下马,远程策应!”方承洋厉喝声中,已将陆霏音稳稳送至一旁相对安全的石后,自己则拔剑迎向被惊动、狂扑而来的三头魔物。
战斗瞬间爆发。方承洋剑走龙蛇,湛蓝色的水系灵力澎湃汹涌,化作道道激流斩向魔物。然而这些魔物皮糙肉厚,恢复力惊人,水刃切割,伤口迅速止血愈合。它们力量奇大,配合诡谲,方承洋左支右绌,灵力飞速消耗,额角见汗。
陆霏音隐于石后,素手连扬,淬毒暗器、爆裂机关层出不穷,精准地袭向魔物眼窍、关节等薄弱处,为方承洋分担压力。但魔物对此似乎有所适应,闪避格挡愈发熟练,她的暗器消耗甚巨,收效渐微。
就在方承洋被一头魔物巨掌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之际,一道燃烧着紫白烈焰的身影如陨星般自旁侧树冠疾坠而下!
剑光裹挟着炽热与决绝,狠狠劈在正要追击方承洋的魔物背脊上,火焰炸开,那魔物发出一声痛嚎。
“队长!”洛炽梦持剑落地,与方承洋背靠而立,声音因急速赶路而微喘,眼中却燃着战意。
“来得正好!”方承洋精神一振,迅速交换眼神,“这三头畜生恢复力太强,需以绝对力量瞬间重创或封印!”
洛炽梦点点头,“你们没来之前,有一个善以人族语言的魔族将领。我与他交手,略逊一筹。后来文若为我挡伤,我们只好暂避锋芒,偷偷听见他自称三王爷。”
方承洋想起了在乘反关那个统领,再结合陆霏音的形容,三王爷归顺魔族已成板上钉钉。
“无妨,此事日后再议。眼下最重要的是斩杀魔物,救下支山和木头。”
“水火合击?”洛炽梦瞬间领会。
“试试!”方承洋点头。
两人默契陡生。方承洋长剑指天,周身水汽疯狂汇聚,化作一条咆哮的冰蓝色水龙,悍然冲向其中两头魔物,极寒之气弥漫,试图将其冻结束缚。洛炽梦则人剑合一,化为一道炽烈火线,直刺第三头魔物核心,火焰极度凝聚,欲从内部焚毁。
然而魔物嘶吼着,黑气暴涌,竟强行抗衡。水龙被撕扯消散,火线被厚重魔气阻隔。一番激战,两人灵力接近干涸,身上添了数道伤口,而那三头魔物虽伤痕累累,凶焰却未减多少。
其中最高大的魔物双臂捶地,发出怒吼,地面震颤间,一块堪比小丘的巨石竟被无形魔气操控,浮空而起,朝着力竭的方承洋与洛炽梦轰然砸落!阴影笼罩,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陆霏音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承洋——!”
千钧一发!
她怀中的奎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一道凝实了许多的土黄色光影如流星般激射而出,后发先至,迎上那块巨石!
“轰隆——!!!”
巨响震彻岩谷。金光与巨石碰撞处,巨石并未被击飞,而是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沙堡,瞬间崩解、化为齑粉!去势不止的金光如涟漪般扩散,重重扫过三头魔物。
“吼——!”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声中,三头魔物仿佛被山岳正面撞击,坚硬躯壳寸寸开裂,紫黑色的魔血喷溅,气息骤然萎靡,倒地抽搐,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方承洋岂会错过这绝佳时机,强提最后灵力,剑光如惊鸿过隙,带着凝练的寒气,精准掠过三头魔物的要害。
终于,魔物不再动弹。
场中一时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金光缓缓收敛,缩回奎铃之中,那温润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古朴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只是幻觉。
陆霏音捧着微温的奎铃,怔怔出神。方承洋拄着剑,走到她身边,伸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凉微颤的手指。
他的手心沾着血污,并不温暖,却稳定无比。陆霏音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未散的惊悸,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更深沉的牵连。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洛炽梦默默擦去剑上污血,目光已投向那块封堵地洞的巨石,声音沙哑却坚定:
“队长,我们得尽快搬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