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岩下,那方堵死地洞的巨岩宛如一座小山。方承洋与洛炽梦对视一眼,同时将手抵上冰冷粗糙的石面。
“起!”方承洋低喝,水系异能虽不擅力量,却仍催动灵力灌注双臂。洛炽梦周身隐现火光,紫白焰流并非灼烧,而是化为一股爆裂的推动之力。两人额角青筋凸起,脚下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石终于缓缓挪开一道缝隙,随即被彻底推离洞口。
幽深黑暗的地洞暴露在天光下,深不见底,寒气裹挟着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支山!木头!”方承洋俯身向下呼喊,声音在洞壁间回荡,渐次减弱,最终被深邃的寂静吞噬。没有回应。
一片不祥的阴云倏地笼上众人心头。陆霏音脸色白了白,指甲无意识地掐入手心。陆支山虽非她血缘至亲,却是她看着长大、彼此扶持近二十年的弟弟,那份情谊早已刻入骨血。
洛炽梦沉默地拍了拍她紧绷的肩,声音低沉却带着奇异的镇定:“先送水下去。人只要还活着,总能有办法。”她取下自己的水囊,又看向陆霏音。
陆霏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慌乱,也将水囊解下。两个水囊先后被投入黑暗,许久,才从极深处传来细微的、几乎被距离吞噬的落地闷响。那声音让所有人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地底,时间与意识都已模糊。
陆支山靠在冰冷石壁上,手臂伤口因缺乏处理而微微肿起,失血带来的寒冷深入骨髓。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神智,一只手仍固执地按在木头冰凉的手腕上,仿佛这样就能牵住那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脉搏。
木头静静地躺在一旁,气息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干裂的唇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
就在陆支山眼前发黑,意识即将彻底滑入黑暗深渊时——
“咚!”
一个硬物轻轻砸在他额角,随即滚落怀中。触感熟悉,是陆霏音从不离身的水囊,上面刻着她独有的、代表“音”字的简洁纹路。
陆支山茫然地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缓缓上移。一缕……不,是一片!一片明亮而温暖的光,正从头顶极高处倾泻而下,驱散了周遭粘稠的黑暗,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光……
洞口……打开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强心剂,猛地刺入他濒临停滞的心脏。“队长……队长来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理解了这个事实。外面的魔物必然已被清除,而生路,就在那光亮之处!
他低头看向气息微弱的木头,一股夹杂着心疼与决绝的力量涌了上来。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半跪起来,将仅存的一点点微薄灵力,全部压榨出来,汇聚于掌心。
翠绿色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却无比执着地亮起,渗入身下冰冷潮湿的泥土。
“木头,抓紧我……我们回家。”
地底传来沉闷的、根系生长的奇异声响。紧接着,在洞口几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株通体呈现诡异深紫色的树苗,竟硬生生从黑暗的地洞深处破土而出!它沐浴着落下的天光,以一种近乎妖异的速度疯狂生长、拔高,虬结的枝干舒展,很快便探出了洞口。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粗壮的枝杈上,隐约可见两个相互倚靠的人影。
“在上面!”陆霏音眼尖,失声喊道。
“是支山的异能!”洛炽梦倒吸一口凉气,眼中迸发出惊喜,“他们还活着!”
那紫色怪树停止生长时,顶端恰好与地面平齐。方承洋与洛炽梦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陆支山和完全昏迷的木头从树上扶下、抱起。
陆支山接触到坚实的地面,紧绷的神经一松,彻底脱力,却仍挣扎着看向被方承洋接住的木头。直到看见方承洋对他肯定地点头,示意木头还有气息,他才眼前一黑,松了最后一口气,任由陆霏音和洛炽梦搀扶住。
“走!去炽梦的阵法那里,文若还在等。”方承洋抱着木头,当机立断。众人不敢耽搁,迅速撤离这诡异的泣血岩。
他们没有回头,因此也未曾看见,那株救了命的紫色怪树,在他们离去后,并未立刻枯萎。它的枝叶在无风的空气中,极其缓慢地、如同拥有意识般,轻轻摇曳了一下。一缕古老而幽深的意念,仿佛沉睡了万载,悄然拂过那片残留着生命与绝望气息的土地。
“……这气息……如此契合……”
声音微不可闻,随风而散。怪树迅速失去了所有生机,化为焦黑枯木,最终崩解成灰,落回地洞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隐秘的石坳内,临时营帐安静如初。
许文若靠坐在石壁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中捏着几株颜色暗紫、形态奇特的药草,正对着自己肩头那狰狞的伤口比划,眉心因剧痛而紧蹙。
脚步声传来。她抬头,只见洛炽梦第一个冲了进来,身后是抱着木头的方承洋,以及搀扶着陆支山的陆霏音。
所有人都回来了!许文若眼中瞬间盈满光彩,苍白脸上绽开一个虚弱却灿烂无比的笑容:“太好了……我就知道……”
“文若!”洛炽梦已抢步到她身边,一把握住她拿着药草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你想做什么?”目光触及那诡异的草药,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我在魔族地界认得的,对伤口愈合有奇效,就是……特别疼。”许文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做错事的心虚,又因牵动伤口而吸了口冷气。
“胡闹!我们马上就能回镇渊关,何必冒险用这不明的药材!”洛炽梦语气严厉,眼底却满是后怕与心疼。
“可是伤口一直这样……我怕以后会拖累大家。”许文若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显得格外脆弱,“而且,木头他……”她看向被方承洋平放在一旁、气息奄奄的木头。
方承洋检查着木头的情况,沉声道:“文若说的也是实情,木头严重脱水虚弱,亟需稳定伤势。若有稳妥的疗伤手段,宜早不宜迟。”
洛炽梦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许文若隐忍疼痛却仍坚持的眼神,又瞥见木头生死一线的状态,天人交战。最终,她猛地将左臂衣袖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递到许文若唇边,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痛就咬住。不准硬撑。”
许文若怔怔地看着递到眼前的手臂,眼圈倏地红了,泪光在眼眶里打转。“炽梦……”她哽咽着,摇了摇头,却没再推开洛炽梦的手。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捣碎的草药敷上自己肩头。
“嗯——!”剧烈的刺痛让她浑身一颤,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血珠瞬间渗出。洛炽梦几乎在同一时刻将手臂更凑近了些,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颤抖的肩头。
时间在压抑的痛楚喘息中缓慢流逝。约莫一刻钟后,药性带来的灼痛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清凉麻痒的感觉。许文若虚脱般靠在洛炽梦肩头,额发被冷汗浸湿,脸色却奇异地缓过来少许。
“感觉……好些了。”她喘着气,勉强笑了笑,随即目光转向木头,“快,让我看看他。”
方承洋已给木头喂了些水,但收效甚微。许文若仔细检查后,眉头紧锁:“严重脱力,元气大伤,身体在自我休眠保护。眼下只能继续补充水分,保持温暖,等他自行苏醒,没有捷径。”
方承洋点头,默默将水囊中最后一些清水喂给木头。另一边,陆支山喝了水,恢复了些许精神,此刻正紧紧握着木头冰凉的手,目光落在那毫无血色的脸上,又移到对方干裂的嘴唇,最后定格在自己手臂那道已经凝固的刀痕上,眼神复杂无比。
陆霏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缩:“支山,你手臂上的伤……”
“霏音姐……”陆支山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某种深切的悲伤,“在地底下……他把水都留给了我。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我……我没有办法……”他语无伦次,回想起黑暗中那温热血流渡入对方口中的触感,眼眶发热,“我只能……只能这样……”
陆霏音静静听着,心中震动。她看着弟弟眼中那份超越生死的情谊与痛楚,再看向那两只紧紧交握、肤色对比鲜明的手,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需要她保护的少年,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经历了最残酷的淬炼,长成了一个可以为所爱之人割舍生命的大人。
她下意识地望向方承洋。方承洋也正看着她,深邃的目光中带着了然与一丝复杂的慰藉。他示意她到一旁。
两人走到石坳边缘,远处是魔族领地永恒低垂的暗紫色天幕,近处是荒凉的石砾与顽强生长的诡异植物。
“支山他……真的长大了。”方承洋望着远处,低声道。
“是啊。”陆霏音轻轻应和,语气有些恍惚,“是我一直……还把他当孩子。”
方承洋转过身,正面看着她。暮色渐沉,天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专注而认真。“霏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有些过往沉甸甸地压在你心里,那些仇恨并非轻易能够放下。”
陆霏音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他。
“但你看支山,”方承洋目光转向不远处相互依偎的同伴们,“他能为了守护眼前活着的人,做到那般地步。逝者已矣,而生者犹在。”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若心中仍有想要守护的、珍贵的人和事,那份力量,或许比复仇的火焰,更能照亮前路,也……更能让人坚韧地走下去。”
陆霏音沉默着,眼中有剧烈的波澜起伏,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方承洋的话并不华丽,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着她紧闭的心门。她再次看向陆支山,看向他握着木头的手,那份不顾一切的守护姿态,仿佛在无声地印证方承洋的话语。
“像……支山一样吗?”她喃喃重复,更像是在问自己。
方承洋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她身侧,如同沉默而可靠的山岩,替她挡去了一些自荒原吹来的、带着寒意的晚风。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小队决定在此休整一夜,等待木头情况稳定。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黑暗与寒意。方承洋坐在火边,目光扫过疲惫却终于团聚的队员们,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三王爷敖铮投靠魔族已是确凿,以其对帝国边防、军力乃至朝堂的熟悉,未来的威胁将远超普通魔物。封印之事刻不容缓,回京面圣、禀明一切、调整战略、加固封印……千头万绪,压在肩头。
而那位刚刚登基、心思难测的敖舜帝,对“封魔卫”及魔王封印的松动,究竟知晓多少?又会如何决断?
火焰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映照着前方的漫漫长夜,与隐藏其中的、更加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