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反关。
大雪如扯絮,纷纷扬扬,将黑岩垒砌的关墙覆上一层刺目的白。凛风呼啸,卷起冰碴,抽打在守城将士的铁甲上,铮然作响。极寒的天气与天际永不散去的暗紫魔雾交织,构成一幅沉郁而紧张的边塞画卷。
方承洋按剑立于城楼,银甲覆雪,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关外死寂的荒原。他身后,火系与水系两大异能营正在冰天雪地中做最后的协同演练,烈焰蒸腾雪雾,寒冰凝结霜华,交织成奇异而肃杀的光景。
副将韩岳快步走近,眉宇间锁着深重的疑虑:“将军,战书所言进攻之日,已是昨日。至今仍无动静,末将担心……此乃声东击西之计。”
“无论虚实,我等只需固守本阵,以不变应万变。”方承洋声音沉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不远处那道静立眺望的素色身影——陆霏音。
她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只是眼底那层冰封之下,似乎又隐隐浮动起被厚重往事缠绕的阴霾。方承洋心头微沉,大战在即,他分明察觉她有心事重重,却无暇细问。
陆霏音似有所感,转过脸来,对他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试图安抚。唯有她自己知道,连日来心头那缕莫名的不安如同蛛丝缠绕,愈收愈紧,偏偏预言异能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分启示的涟漪。
突然——
“咚!咚咚咚——!”
关楼最高处的警钟被疯狂撞响,浑厚而凄厉的钟声瞬间撕裂风雪!那是代表敌军规模超过十万、已达最高警戒级别的信号!
城头气氛陡然绷紧至极限。虽早有预料,但当真面对如黑潮般自远天紫雾中漫涌而出的魔物大军时,许多年轻士兵仍不免面色发白,握紧兵器的手背青筋凸起。
方承洋与韩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按预定方略,二人将亲率前锋精锐出关迎击,依托关前预设阵地,层层阻滞,为城防争取时间。
“霏音。”方承洋快步走到陆霏音面前,将一枚特制的赤金色信号烟花塞入她冰凉的手心,触之即离,指尖却似残留着一丝微颤,“城墙防御,托付于你。记住,战至最后一人,关墙不能失。若察觉任何超出预料的变数,立即发信号。”
他的目光沉静而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重逾千钧的嘱托。陆霏音握紧那枚尚带他体温的烟花,重重点头:“必不辱命。”
方承洋转身欲走,玄色披风在风雪中荡开凛冽的弧度。
“承洋!”陆霏音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
方承洋脚步一顿,回身。
下一刻,温软的身躯带着清冷的寒意撞入他怀中。陆霏音的手臂环过他的腰甲,很轻,却抱得很紧,脸颊短暂地贴在他冰冷的胸铠上,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一定……要回来。”
方承洋浑身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抬手,极轻地在她肩背拍了拍,像安抚,又像承诺。“嗯。”他只应了一个字,随即松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无需言明的了然与坚定。然后他再不回头,大步走向等待的骏马,跃上马背。
“开城门——!”
厚重的关门在绞盘轰鸣中缓缓洞开。方承洋一马当先,湛蓝的披风如同逆卷的浪涛,冲向那片越来越近的、仿佛要吞噬天地的紫黑狂潮。
陆霏音立于城垛之后,目送他的背影没入风雪与魔气的交界,直到视线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凝聚目力,望向敌军阵前那一道格外突兀的、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身影。
距离渐近,那人的轮廓在漫天飞雪与紫雾中逐渐清晰——残破却依稀可辨旧日华贵的锦袍,缠绕周身的粘稠黑气,还有那张苍白泛青、眉眼间却残留着某种尊贵气度的脸……
是那个人!魔域深处遭遇的强敌!那位被怀疑是流放皇子的三王爷!
陆霏音的心脏骤然缩紧。若真是他,以其对帝国边防、军力部署的了解,此战……凶险异常。电光石火间,她不再犹豫,果断拉响了手中的赤金烟花!
一道炽亮夺目的红光尖啸着撕裂阴沉的天幕,在关前雪地上空粲然炸开,即便在白日也清晰无比。
正率队疾进的方承洋猛地勒马,抬手止住全军。他仰头望了一眼那抹渐渐消散的红痕,眼神沉静如渊,静静等待黑色潮水涌至阵前。
魔族大军在距离人族阵列百丈外缓缓停住。魔物狰狞,气息狂暴,却诡异地保持着沉默。阵前,那锦袍人驱策着一匹笼罩在黑雾中的骸骨战马,越众而出,目光越过雪原,精准地锁定了方承洋。
“又见面了。”嘶哑的嗓音带着戏谑,穿透风雪传来,“没想到,这乘反关的守将,竟也是你。看来你我缘分不浅。”
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方承洋身后严阵以待、却数量明显处于劣势的人族军队,嘴角咧开一个怪异扭曲的弧度:“兵力几何,我了然于胸。今日之势,胜负已分。将军,不若弃暗投明?以你之才,在我魔族麾下,前程岂不比在这腐朽人族帝国内广阔万倍?”
方承洋面沉如水,按剑不语,只是周身隐隐有水汽氤氲,寒气四溢。
锦袍人见激将不成,也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就在双方于风雪中对峙,杀气凝如实质之时——
“呜——呜——!”
东方与西方,几乎同时传来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声音迅速由远及近,伴随着沉闷如雷的大地震动!
只见东西两侧雪线尽头,赫然涌现出两面巍峨的军旗!一面绣着搏击长空的铁翼苍鹰,是“燕回关”守军!另一面则是咆哮雪原的玄甲巨熊,乃“冉闵关”精锐!
两支生力军如同钢铁洪流,自侧翼悍然切入战场,瞬间与方承洋所部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方承洋紧抿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是连日筹谋、殚精竭虑后终于得见曙光的释然。他看向对面脸色骤变的锦袍人,声音清晰有力:“我不知你魔族究竟有多少兵马,但我知道,我的同袍绝不会坐视边关陷落。我更知道,我的队员,是我最可靠的后盾。”——联合三关的计划,正是陆霏音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机关传讯之术,在战前秘密奔走促成的。
锦袍人眼中紫黑光芒剧烈跳动,那张已半魔化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计划被打乱的惊怒。然而这怒意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作更深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诡笑。
“有趣……当真有趣!”他嘶声笑着,目光如毒蛇般舔舐过方承洋,“水系异能,少年将军,精锐小队……我那日,真该不惜代价,将你们彻底碾碎在魔域!”
“时移世易,当日失算,便注定了今日之局。”方承洋冷冷回应。
“你以为……这就赢了?”对方的笑容愈发阴森可怖,他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身后汹涌的魔物大军竟开始缓缓后撤,秩序井然,与来时的狂暴截然不同。
在方承洋微凝的目光中,他策马后退数步,回头,留下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方承洋耳中:
“你的宝贝小队,不是想去探查封印么?可惜啊,其中两位男子,此刻正躺在地底下那不见天日的地洞里,粮食嘛……最多还能撑五天。方承洋,我与你赌五日之期——你若救不出,他们就只能活活饿死,慢慢烂在那阴冷地底!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随着魔族大军退入浓雾,迅速远去,却将那恶毒的诅咒与陆支山、木头可能面临的绝境,死死钉在了方承洋心间。
方承洋脸上血色尽褪,握剑的手骨节发白。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疾驰而来的韩岳厉声道:“韩兄!此处交给你!与燕回、冉闵两军统领合兵,稳守关隘,严防魔物去而复返!我必须立刻去镇渊关!”
韩岳同样听到了那位统领的话,深知事态紧急,重重点头:“将军速去!这里有我!”
方承洋不再多言,重重一拍韩岳肩甲,目光交汇间,信任与托付尽在不言中。他策马冲向城门,对迎上来的陆霏音只急促吐出几字:“支山他们出事了,走!”
甚至来不及解释,两人已再度翻身上马,冲出刚刚闭合的侧门,朝着镇渊关方向,迎着凛冽风雪,疾驰而去。
马背上,陆霏音脸色苍白如雪,并非因为寒冷。就在方承洋告知噩耗的瞬间,那股盘踞心头多日的不安骤然化作尖锐的刺痛,预言之力被动触发,无数破碎而强烈的画面强行涌入脑海——黑暗、窒息、冰冷的石壁、绝望的摸索、还有……刺目的鲜红!
“呃啊——!”她痛哼一声,身体剧颤,险些栽落马背。
“霏音!”方承洋眼疾手快,探身一把揽住她,同时左手凌空虚划,精纯柔和的水灵之气化作淡蓝光晕,轻柔包裹住陆霏音滚烫的额角,试图缓解那灵识过度负荷带来的狂暴灼热。
陆霏音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艰难地喘息,意识在剧痛与碎片景象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那撕扯灵魂的痛楚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残留着惊悸,失声喊道:
“泣血岩!是泣血岩地底!”
方承洋心头巨震,答案得到证实,反而让他更加焦灼。他稳稳扶住她,收回异能,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撑住,我们很快赶到。”
陆霏音虚弱地点点头,没有抱怨,甚至自行调整呼吸,努力凝聚涣散的精神。风雪抽打在脸上,很冷,但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心跳,却成了这片冰冷天地间唯一的热源。她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眼,将所有担忧与恐惧,暂时压入心底最深处。
与此同时,真正的人间地狱,正在泣血岩下无声上演。
黑暗。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两日?还是三日?陆支山早已无法分辨。只有腹中灼烧般的饥饿、喉咙刀割似的干渴,以及周身无处不在的、渗入骨髓的阴冷潮湿,在反复提醒他绝境的存在。
他和木头紧靠着一面滑腻冰冷的石壁坐着,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干粮袋早已瘪了下去,每次进食,都只敢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在口中反复咀嚼,直到化为虚无。水囊更是早已见底。
“木头,喝水。”陆支山摸索着,将水囊凑到木头唇边,轻轻晃了晃——这是他每次喝水前习惯性的动作。
黑暗中,木头沉默地偏开头。
陆支山的手僵在半空。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他颤抖着手,再次摸向木头干裂起皮的嘴唇,然后顺着往下,触碰到对方紧紧握在手中的、属于他自己的那个水囊……入手轻飘飘的,早已空了。
而自己每次“喝到”的水……
陆支山猛地攥紧自己尚有少许余水的水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弥漫开来。这个傻子!这个闷声不响的木头!他竟然……竟然一直在把自己那份水偷偷省下来,续进他的水囊里!
“木头!你……”陆支山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眼眶发热,却被极度的干涩逼了回去。
木头没有回应,只是极其缓慢地、安抚般,用自己冰凉的手指,碰了碰陆支山颤抖的手背。他的气息微弱而紊乱,连这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尽了力气。
不能喝地底渗出的污水,那是饮鸩止渴。可没有水,木头撑不过一天!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黑暗,包裹上来。陆支山浑身发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劈开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抓住木头始终握在手中的一把短刀刀柄。木头似乎有所察觉,手指微动,却无力反抗。
“嗤——!”
利刃割破皮肉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地底异常清晰。掌心传来锐痛,温热的液体随之涌出。
陆支山咬紧牙关,凭着感觉,摸索着将流血的手掌凑到木头唇边,用力挤压。
“喝下去!木头,你给我喝下去!”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你答应过要陪我完成郑莽的遗愿!你答应过要一直跟着我的!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温热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液体,滴落在木头干裂的唇上,渗入齿缝。木头身体剧烈地一震,那双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眼眸,即便看不见,也仿佛有瞬间迸发出的震惊与痛楚。他想推开,想拒绝,但陆支山的手腕像铁钳一样牢固,那滚烫的、承载着少年全部生命力与执念的血液,正一点一滴,强行渡入他濒临枯竭的身体。
黑暗中,只余下压抑的喘息,和那微小却惊心动魄的、生命传递的声音。绝望的深潭里,一抹惨烈而炽热的生机,如同荆棘丛中挣扎绽放的血色之花,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