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跃的火光映着两人年轻却已染风霜的脸。许文若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忽然轻声问:“支山……那天在宫里,陛下他……真的对你……”
陆支山啃饼的动作顿住,眼神暗了暗,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干涩地开口:“嗯。他……想杀我。就在一间很亮的密室里。” 回忆起那冰冷的刀锋和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因为……可能的身世?就因为你可能是娴妃娘娘的……孩子?” 许文若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我问过父亲了。” 陆支山低声道,带着迷茫与苦涩,“他说我确是娘娘入宫前托付给陆家的,可生辰也对不上。”
许文若却眨了眨眼,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如果你是娴妃的孩子,但……不是先帝的呢?”
陆支山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这个可能性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娴妃入宫前的情人?狸猫换太子?保全真正的血脉?无数宫廷秘闻中常见的桥段瞬间涌入脑海,许多细微的异常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那日祖母欲言又止的泪眼,父亲沉重的叹息,娴妃复杂难言的眼神……
两人被这个推测惊住,一时无言,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半个时辰将尽,就在陆支山开始频频望向穴外时,木头和洛炽梦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他们的速度很快,脸色却比离开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尤其是木头,那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困惑与一丝警惕。
“怎么样?路通吗?”陆支山迎上去问。
洛炽梦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冰路尽头是断崖,无路。” 她似乎不想多谈。
木头则接口道:“我们折返时,在另一条雪路方向,远远看到了一些……痕迹。不似天然,也非魔物所为。但距离尚远,未能细查。时间紧迫,我们先回来。”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调,与他一贯的木讷平稳有些不同。
陆支山与许文若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问,但见两人不欲多言,且神色疲惫中带着紧迫,便也不再多问。
“既然如此,看来只有左边这条积雪覆盖的路可能通往目的地了。”陆支山看向那条幽暗的雪径,“事不宜迟,我们抓紧时间。”
四人稍作整理,熄灭火堆,掩盖痕迹,再次踏上征程。这一次,他们走上了左边那条被深厚、寂静积雪覆盖的林间小路。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林木越来越密,光线愈发昏暗,仿佛正走向一片被世界遗忘的、纯白的迷宫。
而木头与洛炽梦心中那未曾言明的、在冰路尽头或“另一条路方向”匆匆一瞥所见的“痕迹”或“景象”,如同沉入心底的冰棱,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巨大的疑团,随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积雪,被暂时压抑,却并未消失。前路,似乎比预想的更加莫测。
泣血岩依旧矗立在暗紫色天幕下,仿佛一尊凝固的古老血碑。陆支山策马经过时,有种恍惚的错觉——不久前,方承洋还走在前头,沉稳的背影仿佛能劈开一切迷雾。如今队长虽不在,他们几人却也已能独当一面,这份认知让陆支山胸口胀满细微的骄傲。
只是这骄傲未能持续太久。异变陡生于瞬息之间。
原本只是缓缓流动的紫雾骤然翻涌,如沸水般滚荡起来!狂风毫无征兆地咆哮卷至,竟将岩旁几株根节盘扎、需数人合抱的古木连根拔起,断木碎石如雨溅射。天光彻底被更浓稠的暗紫色云层吞噬,仿佛一只巨掌攥紧了这片土地。
“戒备——!”陆支山的厉喝被狂风割得破碎。
三道扭曲的身影自翻涌的雾中踏出。它们比寻常魔物更高大,躯干上错乱镶嵌着骨质甲壳与蠕动肉瘤,猩红的复眼密密麻麻分布,闪烁着纯粹的毁灭欲。
而在它们之前,一道披着残破锦袍、周身缠绕粘稠紫黑气息的人形,缓步而出。正是昔日交过手的那名神秘强敌。
他苍白泛青的脸上浮起一抹扭曲的笑意,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四人,喉咙里滚出嘶哑却清晰的人族语言,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恶意:“乘反关下的战书,不过虚张声势。我算准了,尔等蝼蚁若听闻边关告急,必以为此地守备空虚,定会前来送死。”他仰头,发出夜枭般刺耳的长笑,“觊觎魔王封印?不知天高地厚!”
笑声未落,他身后三头狰狞魔物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腥臭粘液从口器中滴落,腐蚀得地面嗤嗤作响。
“散开,各自应敌!”洛炽梦清冷的声音斩断慌乱。她已长剑出鞘,剑身腾起紫白异火,眼中寒芒如星,率先锁定了那锦袍首领——她知道,此人唯有自己能勉强牵制。
首领眼中紫光一闪,似乎对她的果断颇为玩味,身形骤然模糊,下一瞬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洛炽梦侧翼,缠绕黑气的手掌直拍她后心!洛炽梦旋身横剑,火焰与黑气悍然相撞,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她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脚下岩石绽开蛛网裂痕。
另一边,陆支山弓弦连震,附着了翠绿灵光的箭矢如流星赶月,分别射向三头魔物的关节与眼窍。许文若身影飘忽,无数细如牛毛的淬毒银针自袖中洒出,交织成一片死亡光雨。木头沉默如影,双刀出鞘的刹那,雪亮刀光已斩向最先扑至的魔物前肢。
然而这三头魔物远比预料中可怕。箭矢刺入,竟被蠕动的肌肉挤出;毒针没入甲壳缝隙,如泥牛入海。它们的力量大得惊人,一掌拍落,地面便是一个深坑。更骇人的是,伤口处肉芽疯长,转眼愈合大半。
战局急转直下。一头魔物硬扛木头的刀锋,巨掌抡起,带着万钧之力砸向陆支山。陆支山疾退,脚下却猛地一空——原本坚实的地面竟轰然塌陷,露出下方不知何时挖就、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洞!那魔物掌风余劲未消,将他与一旁援护的木头一同轰入深渊!
“支山——!”许文若失声惊呼。
就在这分神刹那,一直与洛炽梦缠斗的锦袍首领眼中厉色一闪,身形诡异地一折一突,竟似预判了她火焰流转的微小间隙,一指如戟,裹挟着凝实如墨的魔气,直刺她右肋空门!
“炽梦小心!”许文若想也未想,娇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竟合身扑上,硬生生撞开了洛炽梦半尺。
“噗嗤!”
那凝聚着恐怖力量的一指,毫无阻隔地洞穿了许文若的左肩。鲜血瞬间迸溅,染红了她浅碧的衣襟。剧痛让她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身子软软栽倒。
那凝聚着恐怖力量的一指,毫无阻隔地洞穿了许文若的左肩。鲜血瞬间迸溅,染红了她浅碧的衣襟。剧痛让她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身子软软栽倒。
“文若!”洛炽梦目眦欲裂,反手一剑逼退趁机袭来的魔物,踉跄接住许文若滚烫的身躯。触手一片湿热粘腻,她的心直往下沉。
余光所及,另外两头魔物正合力搬起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岩,轰然盖向那幽深地洞。沉闷的撞击声传来,最后一线天光被彻底隔绝。
完了。洛炽梦脑中一片冰冷。支山和木头坠入绝地,文若重伤,自己独力难支……不能全都葬送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与指挥者的决断在瞬间压倒了一切。她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猛地将许文若背起,剑尖在地面划出一道炽烈火线,暂时阻隔追兵,随即朝着记忆中木屋的方向,将轻功催至极限,头也不回地没入浓雾与乱石之中。
地底,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腐烂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阴寒的湿气,无孔不入。坠落时的撞击让陆支山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挣扎着想坐起,却摸到一片冰冷滑腻的石壁。
“咳……木头?木头你在哪?”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洞穴里激起微弱回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只温热而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我在。”木头的声音近在咫尺,平静无波,却奇异地抚平了陆支山陡然升起的心慌。
就在这时,头顶极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许文若那声凄厉的痛呼,以及巨石封堵的闷响。
陆支山的心猛地一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上面……败了?文若受伤了?炽梦姐她们……
无边的寒意并非来自地底的阴冷,而是从心底漫上。他感到木头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无声地传递着支撑。
一阵窸窣声从上方传来,紧接着,一道被魔气微微照亮、扭曲模糊的面孔出现在巨石封堵的缝隙处,自上而下俯瞰,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干粮带得不多吧?省着点,或许能撑五天。”那嘶哑的声音慢条斯理,精准地戳中恐惧,“本王会留它们三个守在这儿。你那两位同伴……聪明的话,就该知道逃得越远越好。”他顿了顿,笑声低哑如毒蛇吐信,“将死之人,告诉你们也无妨。记牢了,去地府也好有个明白——本王,敖铮,当朝的三王爷。”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陆支山脑海中炸开。皇室贵胄,勾结魔族,设局围杀……巨大的荒谬与恐惧攫住了他,几乎无法呼吸。粮食的估算分毫不差,绝境的宣判冷酷清晰。五天……他们真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活活困死?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噬视觉,放大一切细微的声音与冰冷的触感。陆支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木头的手臂缓缓环过他的肩膀,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将他往身边带了带。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和熨帖的体温。木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绝望里,提供了一个坚实而沉默的依靠。
陆支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腐浊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明亮跳脱的眸子里,再次燃起了属于战士的、不肯熄灭的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