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深处,光线永远蒙着一层不祥的紫翳。参天古木扭曲盘结的枝干在头顶织成厚厚的网,滤下的天光惨淡如垂死者的呼吸。
积雪不均匀地覆盖在虬结的树根与颜色诡异的苔藓上,脚下是常年湿润的腐殖土层,踏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混杂着碎冰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腐朽物与某种甜腥气息混合的味道,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四人小队正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旧径谨慎前行,陆支山与木头在前探路,洛炽梦断后,许文若被护在中间。周遭死寂,唯有风声穿过畸形枝桠时发出的、如同呜咽的锐响。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格外密集、挂满暗紫色絮状物的灌木丛时,走在最前的木头身形猛然一顿,如同嗅到危险的野兽般瞬间绷紧。他抬起右手,做出一个极其清晰的止步手势,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双刀的刀柄上。目光死死锁定了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处背靠巨大黑色裸岩的空地。
那里,静静立着七八个人影。皆是一身便于在灰暗环境中隐匿的深灰近黑劲装,身姿挺拔,气息沉凝,宛如与周围的岩石阴影融为一体。为首一人,负手立于岩前,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压迫感。他面容约莫五十许,眼角有着刀刻般的皱纹,目光如鹰隼,锐利而冰冷,正毫无波澜地望向骤然止步的四人。
木头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冰手攥紧,血液近乎冻结。陈重纹。重琼魁首。他此生最不愿再见之人。
同样认出那标志性装束与为首者身份的洛炽梦,周身气息骤然降至冰点,眼中压抑已久的血色仇恨如同火山岩浆般喷涌而出!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形已如一道离弦的赤色箭矢,骤然前冲!腰间佩剑“铮”然出鞘,剑身在与空气摩擦的刹那,紫白色的炽烈火焰轰然升腾,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如同复仇女神,一剑直刺,目标明确——陈重纹的面门!那火焰并非温暖的红黄,而是透着深渊般的紫与毁灭性的白,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寒意被灼烧一空。
这一击快、狠、绝,凝聚了她所有的恨意与力量。
然而,陈重纹身后,两名重琼杀手如同早有预料般同步闪出。他们没有使用异能,动作却精准得如同尺规量度,一左一右,手中特制的、带有倒钩格挡刃的短棍交叉架起,精准无比地卡住了洛炽梦这含怒一击的发力点!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火焰爆裂的嘶响!火星四溅。两名杀手身形微沉,脚下积雪与冻土炸开小坑,竟硬生生凭蛮横的□□力量与精妙的合击技巧,挡住了洛炽梦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剑!他们眼神空洞,只有纯粹的杀戮效率,仿佛感受不到火焰的高温与反震的巨力。
“动手!”陆支山在洛炽梦冲出瞬间已反应过来,厉喝一声,双手猛地按向冰冷的地面。翠绿色的异能光华如水波荡漾,周围那些扭曲的魔化灌木与蛰伏的藤蔓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疯狂窜起,一部分如同灵活的触手缠向那两名架住洛炽梦的杀手脚踝,另一部分则化作带刺的鞭索,抽打向陈重纹及其身后其他蠢蠢欲动的杀手,试图打乱他们的阵型,为洛炽梦创造机会。
几乎在陆支山动手的同时,数点寒星已从许文若手中无声射出,并非直取敌人要害,而是射向他们可能的闪避路径与视线焦点,小巧的金属球体在空中骤然爆开,释放出刺鼻的烟雾与细微的闪光,进一步干扰对手。她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那是紧张,也是怕痛之人对即将爆发的血腥冲突的本能畏惧,但她咬着牙,没有退缩。
重琼的杀手们动了。他们的反应快得惊人,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面对缠绕的植物,有人挥刃斩断,有人诡异旋身避开;面对烟雾闪光,他们竟能凭借听风辨位与对同伴位置的绝对默契,维持着基本的战斗阵型,三人一组,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场,刀光剑影瞬间将陆支山与许文若也卷入战团!他们的招式狠辣直接,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更可怕的是那种浑然一体的配合,仿佛多人共用一个大脑。
木头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脑中一片轰鸣。对面是赋予他杀戮本能、又让他深感厌恶与恐惧的“父亲”和曾经的“同僚”;身边是给予他信任、温暖与“新生”的同伴。双刀在手中沉重如铅。
“木头!”陆支山格开一刀,急促的呼唤穿透混乱的声响。
这一声呼唤,如同劈开迷雾的闪电。木头眼中挣扎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的咆哮,身形骤然消失原地!
下一瞬,一名正挥刀砍向许文若背后空门的重琼杀手,手腕突兀地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线,刀哐当坠地。木头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双刀化作两道死亡的旋风,不再有任何犹豫,以远比这些杀手更刁钻、更狠辣、更迅捷的刀法,悍然切入战团!
他的刀光没有任何多余轨迹,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对手关节、韧带、武器衔接的薄弱处,那是重琼训练出的杀人技,此刻被他用来对付重琼本身。他的加入,瞬间打乱了杀手们严密的配合,为陆支山和洛炽梦分担了巨大压力。
一时间,这片林间空地成为残酷的绞肉场。金铁交击声、植物断裂声、火焰燃烧声、压抑的痛哼与刀刃入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积雪被踩踏成污浊的泥泞,溅上鲜红与暗紫色的血液。四人小队凭借彼此间渐渐磨合出的默契与各具特色的能力苦苦支撑,而重琼杀手则依靠千锤百炼的杀人技艺与冷酷的配合步步紧逼。
激战不过持续了十数回合,双方各有损伤,但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陈重纹抬起了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所有正在进攻的重琼杀手如同接到最高指令,瞬间后撤,脱离战团,重新聚拢到他身后,动作整齐划一,除了呼吸略急,身上带伤,眼神依旧冰冷如初。
陈重纹的目光先是落在浑身浴血、眼神如万年寒冰的洛炽梦身上,掠过她剑上不熄的紫白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他看向了刚刚收刀而立、挡在同伴身前、胸口微微起伏的木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讥诮与某种奇异诱惑的弧度。
“看来,离开重琼这些日子,你并未锈钝,反而……找到了新的爪牙?”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沙石摩擦,“倒是让为父,有些意外。”
木头紧抿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
陈重纹不在意他的沉默,目光扫过戒备的四人,缓缓开口,语气仿佛施舍:“罢了,既在此地相逢,也算缘分。重琼,已觅得明主。”
他略微停顿,每个字都清晰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等,已归顺魔王麾下。魔王陛下,赐予我等超越凡俗的力量,许我等在这新旧交替的天地间,占有一席之地。你们几个,身手心智皆属上乘,困守人族陈旧壁垒,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若……投入我等阵营?魔王陛下求才若渴,必不会亏待。”
归顺魔王?!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四人脑中炸响。一个在江湖乃至朝野都令人闻之色变的庞大杀手组织,竟已整体倒向魔族?六十名精锐杀手,加上陈重纹这等人物……这不仅仅是战力增减,更意味着魔族对人族内部的渗透与分化,已达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震惊与寒意让他们有刹那的失语。
陈重纹将他们的沉默视为动摇,眼中精光一闪,那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直紧盯着他的许文若心头警铃大作,她看到陈重纹身后两名杀手的手指细微弹动!
“小心!”许文若尖声示警的同时,双手连扬,七八枚核桃大小、乌沉沉的圆球被她全力掷向陈重纹等人身前的地面及上空!
“砰砰砰砰!”
并非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的爆鸣!圆球炸开,瞬间释放出大量浓密呛鼻的灰白色烟雾,混合着细密的、能干扰视线与灵觉的金属碎屑,如同厚重的帷幕陡然降下,将双方完全隔开!
“走!不可恋战!”方承洋不在,陆支山毫不犹豫接过了临时指挥,厉声喝道。
四人毫不迟疑,趁着烟雾弥漫、对方视线与感知受阻的瞬间,转身就朝着与来时路呈锐角的、更为茂密崎岖的丛林深处冲去!洛炽梦临走前,反手一剑,一道炽热剑风劈入烟雾,既是阻敌,也是泄愤。
烟雾中传来陈重纹冰冷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内力,清晰地穿透林木,如同跗骨之俎:“乙巳!你的代号,组织始终为你保留!这腐朽的人间,不值得你卖命!迟早,你会明白,只有力量与新生,才是永恒!你会回来的!”
木头充耳不闻,只是护在陆支山身侧,斩断前方拦路的荆棘,心中默念,如同加固某种誓言:“我是木头。只是木头。”
四人不敢停歇,在洛炽梦的带领下,凭借她对魔域地形的熟悉,在扭曲的林木与险峻的怪石间亡命穿梭,彻底偏离了原定的路线。直到确认身后并无追兵,至少暂时甩脱了对方,他们才在一片地势稍高、背靠冰冷岩壁的密林边缘停下,剧烈喘息。
汗水混合着血水与尘土,在冰冷空气中迅速变得黏腻寒冷。许文若脚踝旧伤加上新添的擦撞,疼得她眼泪汪汪,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洛炽梦迅速检查了陆支山手臂的伤口,敷上伤药包扎。木头则警惕地注视着来路。
喘息稍定,他们发现眼前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向左,深入更加幽暗的丛林,厚厚的积雪覆盖一切,仿佛从未被踏足;一条向右,沿着一段结满厚厚冰壳的陡峭斜坡延伸,冰面反射着晦暗的天光,滑不留足,险峻异常。
洛炽梦凝视着两条路,眉心紧蹙,罕见地露出不确定的神色:“这片区域……我来得极少。这两条路,都不曾走过。无法判断哪条能通往‘泣血岩’。”
陆支山看着左边寂静深沉的雪林,又看看右边险峻光滑的冰坡,略一思索,道:“不如这样,我和文若留在此处,寻个隐蔽地方休息,恢复体力,也防备追兵。炽梦,木头,你们脚程快,经验丰富,分头去探一探这两条路?无需深入,探查一段,若无路标或明显通往目的地的迹象,便立刻返回。我们在此汇合,再决定走哪边。”
木头和洛炽梦对视一眼,均在权衡。分兵固然增加风险,但眼下情况不明,盲目选择一条路可能浪费宝贵时间甚至踏入绝境。许文若虽然害怕,也小声道:“我觉得支山说得有道理……我们躲好,没事的。”
最终,木头点了点头:“我和炽梦去右边冰路探查。此地不宜久留,你们速寻隐蔽处。半个时辰,无论有无发现,我们必须返回。”他看向陆支山,语气不容置疑,“躲好。若……若看见那些人,隐匿为先,万勿硬拼。” 他终究还是补上了对陈重纹的防备。
洛炽梦也看向许文若,冷冽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声音放低了些许:“文若,自己当心。支山,照看好她。”
许文若用力点头,从怀中掏出几个小巧的警戒机关和两枚信号烟丸塞给洛炽梦和木头:“这些你们带着,以防万一。”
四人迅速分开。陆支山搀着许文若,在附近寻到了一处被巨大倒伏枯木与密集灌木半掩的浅窄石穴,勉强能容身。他们清理了积雪,捡来些干燥的枯枝,用火折子小心生起一小堆篝火,既驱寒,也壮胆。就着冰冷的清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