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洋沿着陆府周围的街巷快速询问,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根阴影下,靠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木头。
他背靠着冰冷斑驳的砖墙,一手紧紧按压着自己的左肩,脸色苍白,额角有未干的血迹,呼吸略显粗重,正竭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木头!”方承洋疾步上前。
木头闻声抬头,见到是他,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挣扎着想要站起:“队长……有人,劫走了支山……”他声音嘶哑,带着痛楚与焦急,“我追上来,与他们交手……但他们人多,身手诡异,我……”
他喘了口气,从怀中艰难地掏出一物,递向方承洋:“这是……打斗时,从其中一人身上扯落的。”
方承洋接过,入手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质地坚实,边缘光滑,上面阴刻着繁复的云纹与一个特殊的徽记——正是皇宫特制的通行令符,非一般侍卫所有,往往赐予有特殊差事或身份的宫内人!
“宫里的令牌……”方承洋眼神一凝,心念电转。掳走陆支山,竟与皇宫有关?是敖绵聍?还是……他不敢深想。
“木头,你还能动吗?”他迅速问道,“立刻去陆府,通知霏音,然后到皇宫东侧门与我会合!快!”
“能!”木头咬紧牙关,以剑撑地,顽强地站了起来,虽步伐有些不稳,却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陆府方向奋力奔去。
方承洋不再耽搁,握紧那枚冰冷的令牌,朝着皇城方向发足狂奔。心中的不安与猜测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约莫两刻钟后,皇宫东侧门外。
方承洋、陆霏音与勉强赶到的木头汇合。木头肩头的伤口已由陆霏音匆匆包扎,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锐利。
“令牌给我。”方承洋低声道,从陆霏音手中接过令牌,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脸上恢复平日的沉稳,朝着守门的禁军走去。
“陛下有紧急传召,令牌在此,速速放行。”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将令牌亮出。
守门的将领验看令牌,目光在方承洋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明显带着焦急与伤痕的陆霏音、木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令牌无误,样式特殊,他终究不敢多加阻拦,挥手示意放行。
三人疾步踏入宫门。高耸的宫墙瞬间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压抑的、令人屏息的寂静,唯有他们自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光洁的石板路上回响。
陆霏音目光如炬,仔细搜寻着地面。忽然,她眼神一凝,蹲下身,从一丛修剪整齐的矮灌木旁,捡起一小片靛蓝色的碎布。
“这是……”木头凑近一看,声音发紧,“是支山今日所穿外袍的颜色和料子!”
“他在给我们留记号。”方承洋沉声道,心中既忧且慰。陆支山在危机中仍能保持机智,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们沿着宫道前行,留意着不易察觉的角落。果然,每隔一段距离,或是石阶缝隙,或是廊柱底部,总能发现一点点同样颜色的碎布指引。这些记号细碎却连贯,显示出留记号之人虽处境不妙,仍竭力保持着清醒与方向感。
七拐八绕,穿过数重殿宇之间的巷道,标记最终将他们引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附近——养心殿。
殿宇肃穆,飞檐在秋日晴空下划出冷硬的线条,四下守卫看似松散,却隐隐透着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三人伏低身形,借着殿前花木与假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至殿侧窗棂之下。
殿内隐隐传来人声。
方承洋示意陆霏音与木头噤声,三人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一个年轻而带着明显紧张的声音传来,正是陆支山:“陛……陛下召草民前来,不……不知所谓何事?”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那细微的颤抖仍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接着,是敖慕帝那平稳、听不出喜怒的嗓音,比平日似乎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不必拘礼。朕今日请你前来,确有要事相告。”
陆支山似乎更加不安了,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敖慕帝却并不急于说明,只是淡淡道:“稍安毋躁。待娴妃与绵昕到了,朕自会一并宣告。”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仿佛凝固在凝重的空气里。
窗棂之下,方承洋与陆霏音迅速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皇帝亲自下令掳来陆支山?等待娴妃与敖绵聍?这所谓的“要事”……究竟是什么?
一股更加浓重的不祥预感,如同殿外逐渐积聚的阴云,沉沉地笼罩在三人心头。
殿内熏香沉沉,光线透过高窗棂格,被切割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尘埃在光中浮沉。陆支山孤立在殿心,面对御座上深不可测的帝王,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先前被强行带入宫的惊惶未定,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要事”弄得心头狂跳。
侧门轻响,娴妃与大皇子敖绵聍一前一后步入。娴妃依旧是一身淡雅宫装,眉眼温婉,只是今日面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唇角那惯常的柔和笑意也有些勉强。敖绵聍则锦衣华服,神色看似平静,眼神却在扫过殿内略显不安的陆支山时,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解与审视。
“都到了。”敖慕帝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平淡无波,“传太医,傅容恒。”
“宣太医傅容恒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回荡。
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的太医躬身入殿,正是太医院院判傅容恒,以医术博闻、处事谨慎著称。他手中托着一个红木圆盘,盘上覆盖明黄绸缎,不知底下是何物。
“陛下。”傅容恒跪拜行礼。
“免礼。”敖慕帝抬了抬手,目光落向茫然无措的陆支山,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傅卿,可以开始了。”
“微臣遵旨。”傅容恒起身,端着木盘走向陆支山,声音平和,“这位公子,请伸出左手。”
陆支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警惕与困惑交织:“陛下,这……这是何意?”他虽不通宫廷规矩,却也看出气氛诡异。
敖慕帝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照做便是。”
傅容恒已行至面前,揭开绸缎。盘内是两盏剔透的玉碗,盛着清水,旁边放着数枚细长的银针,在殿内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滴血认亲!
陆支山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瞬间血色尽褪。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又惊疑不定地瞥向一旁面色复杂的娴妃与眼神晦暗的敖绵昕,声音发颤:“滴血……认亲?为何要与我……陛下,这……”
敖慕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突然出现的、意料之外的器物,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味与某种深意的锐利:“那日宫外初晤,朕便觉你眉眼神态,与娴妃年少时颇有几分神似。皇家血脉,关乎国本,不容丝毫错漏。今日,不过是求个确证,以免真龙之血,流落于野。”
此言一出,娴妃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扶住了身旁的椅背,指尖用力到发白。敖绵聍则是瞳孔骤缩,猛地看向陆支山,又迅速看向父皇,脸上血色褪尽,那双总是带着些许骄矜与算计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碎裂的震惊与……冰冷的危机感。
与此同时,傅容恒也走向了敖绵聍与娴妃,“未免伤害龙体,娴妃,不如由你来。”
傅容恒已执起一枚银针,低声道:“公子,请。”
陆支山如同木偶般,僵硬地伸出手。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落入左侧玉碗的清水中,缓缓下沉,晕开一小团殷红。
“接下来,为免损伤龙体万金之躯,便有劳娴妃娘娘。”傅容恒转向娴妃,躬身道。
娴妃嘴唇微颤,在皇帝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注视下,缓缓伸出纤指。银针轻刺,她的血分别滴入左右两只玉碗。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住那两只玉碗。陆支山屏住呼吸,脑中一片空白。敖绵聍死死盯着右侧那只属于他和母妃的碗,下颌绷紧。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只见左侧碗中,陆支山与娴妃的两滴血,竟缓缓靠近,最终……交融在了一起!而右侧碗中,敖绵聍与娴妃的血,则各自占据碗内一个角落。
“哈……”敖慕帝发出两声短促的笑声,打破了死寂,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喜悦,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果然……不出朕所料。”
陆支山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傅容恒事先备好的绣墩上,双眼失神地望着碗中那团刺目的交融血色,喃喃道:“不……不可能……怎么会……我……”他自幼在陆家长大,从未想过身世竟与深宫皇权扯上关系!
娴妃已然泪流满面,她挣脱宫女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向陆支山,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不敢,声音泣不成声:“你……你当真是……我的孩儿?我苦命的儿啊……”
敖绵聍站在那里,脸色已然铁青。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彻底变了,先前对方承洋小队的拉拢之意、对权力的渴望,此刻全化作了被突如其来“真血脉”威胁的冰冷敌意与深深忌惮。他看向陆支山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度。
敖慕帝将殿内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娴妃的悲喜,陆支山的茫然抗拒,敖绵聍压抑的惊涛骇浪。他并未立刻安抚或宣布什么,只是淡淡道:“宣丞相入宫。此事蹊跷,朕要彻查。当年究竟是有心人调换,还是阴差阳错,必须水落石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陆支山身上,语气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你既已证实是朕骨血,皇家血脉,便没有流落宫外的道理。自明日起,搬入宫中,暂居南苑。”
“不!”陆支山猛地抬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抗拒与惊慌,语无伦次,“陛下!陛下恕罪!草民……我……我不能!滴血认亲……这法子未必作准!我自幼在陆家长大,我……我怎么可能是……”他无法接受这颠覆一切的身份,更无法想象踏入这深不可测的宫廷。
“放肆!”敖慕帝眉头一蹙,帝王威严骤然释放,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