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且慢!”
殿门被猛地推开,方承洋、陆霏音与带伤的木头疾步闯入。他们一直在外聆听,此刻再也无法坐视。
“大胆!擅闯养心殿,该当何罪?”敖慕帝面色一沉,目光如冰刃扫向三人。
方承洋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却语气沉凝:“陛下息怒!臣等擅闯,情非得已,实因事关紧急,且此事恐有蹊跷,不得不冒死进言!”他快速说道,“陛下,陆支山自幼在陆家长大,其生辰八字有据可查。若按陛下所言,其母为娴妃娘娘,则受孕之时当在挽华二年深秋乃至初冬。然臣等查知,娴妃娘娘乃挽华二年末,方由念冬村应召入宫。时间上,恐怕难以吻合!”
娴妃闻言,哭声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点醒,愕然抬头:“是了……那年秋日,我尚在念冬村家中,并未……并未侍奉君前,如何能有身孕?”她看向敖慕帝,眼中充满困惑与一丝后知后觉的惊疑。
敖慕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方才那点复杂难辨的情绪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质疑、被挑战权威的冰冷怒意,以及被这意外转折搅乱计划的深沉不悦。养心殿内气氛降至冰点,连熏香的气息都仿佛凝固了。
陆霏音一直冷眼旁观,目光锐利如鹰。就在众人注意力被方承洋话语吸引时,她敏锐地捕捉到,那位始终垂首侍立的太医傅容恒,几不可察地抬眸,与面色苍白的娴妃,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有种……近乎默契的沉重与无奈?
此时,傅容恒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方将军所言确有疑点。滴血认亲之法,古已有之,然民间亦偶有不相融之特例,或受药物、体质所影响。为求万全,臣斗胆提议——”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霏音,“听闻陆家长女霏音姑娘,乃是支山公子的堂姐,血脉同源。不若请霏音姑娘亦滴血一试,与支山公子验看。若他二人之血相融,则可佐证支山公子确为陆家血脉,先前与娘娘之血相融,或许是因娘娘体质特殊,或碗中清水有异?亦或……有其他缘由。”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将矛头从“皇子身份”转向了“验亲方法可能出错”,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也将陆霏音推到了台前。
敖慕帝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强压怒火。他冷冷地扫过殿下众人,方承洋的沉稳进言,陆霏音的冷冽沉默,陆支山的抗拒茫然,娴妃的泪痕未干与惊疑,还有敖绵聍那几乎要掩饰不住的、混合着庆幸与更深深忌惮的眼神……
敖慕帝眼睁睁看着父子相认的戏码变成一场闹剧,有些恼怒,但还是听取了忠臣的建议,只“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敖慕帝从喉间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既如此……便依傅卿所言。再验。”
新的玉碗清水被奉上。这一次,众目睽睽之下,陆霏音冷静地刺破指尖,血珠滴落。陆支山也被傅容恒再次引血。
两滴血落入清澈的水中,缓缓下沉,靠近……
在所有人紧张屏息的注视下,那两滴血,竟缓缓交融在了一起!与方才陆支山和娴妃之血相融的情形,如出一辙!
结果昭然若揭。若滴血认亲可信,则陆支山既是娴妃之子,亦是陆霏音血亲,这显然矛盾。唯一的解释便是——滴血认亲之法,在此处并不可靠!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敖慕帝的脸色已然黑沉如暴风雨前的夜空,帝王之怒仿佛化作实质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精心安排的“认亲”戏码,转眼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更牵扯出难以解释的疑点。
良久,敖慕帝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被完美收敛。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淡漠,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看来,确是误会一场。傅容恒,你太医院对此等验亲之法,还需精研。今日之事,涉及宫闱,关乎皇家颜面,就此作罢。在场众人,不得对外泄露半字。若有违者,以欺君论处。”
他目光扫过陆支山,那里面已无半分之前的“骨肉之情”,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你既非皇室血脉,便依旧是陆家子。今日惊吓,朕不予追究。退下吧。”
“臣等(草民)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各怀巨浪,却无人敢再置一词。
陆支山如在梦中,被方承洋和陆霏音一左一右扶起,浑浑噩噩地随着众人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养心殿。敖绵聍深深看了一眼父皇和神色恍惚的母妃,也默然行礼退出。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那一片诡异难言的氛围关在其内。秋日午后的阳光刺目地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冰寒与重重迷雾。
娴妃与傅容恒那短暂交汇的眼神,滴血认亲蹊跷的结果,陛下前后态度的微妙转变……今日这出突如其来的“认亲”,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目的与秘密?
方承洋与陆霏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深思。皇权的漩涡,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诡谲。
冬日的寒意已悄然浸透京城,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呵气成霜。自那荒诞又诡谲的养心殿“认亲”风波后,小队四人沉默地回到了那座陛下新赐、略作修葺的别院。院中几株老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的枝桠直指阴霾的天空,更添萧瑟。
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地龙烧得正暖,炭盆里银炭无声地燃着橘红色的光,驱散了从门缝窗隙钻入的凛冽寒气。四人围坐在一张厚重的榆木桌旁,桌上摊开着一些零散的舆图和笔记,却无人有心去看。
陆支山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异常地安静。往日的跳脱与生机仿佛被骤然抽空,养心殿内那玉碗中交融又分离的刺目血色、皇帝深不可测的眼神、娴妃悲喜难辨的泪容、敖绵昕冰冷忌惮的注视……如同梦魇般反复在他眼前闪现,带来一阵阵心悸的后怕与深切的迷茫。
“嗒、嗒、嗒……”
方承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打破了一室沉闷。他眉头微锁,目光锐利地分析道:“从娴妃娘娘与那位傅太医当时的神情反应来看……支山,你的身世,恐怕远比滴血认亲显现的更为复杂迷离。那场戏,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陆支山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明白……我只想回家,问我爹……” 可“家”在哪里?是自幼成长的陆府,还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深宫?他只觉得无所适从,甚至生出一种鸵鸟般的念头,只想永远缩在这方小院里,避开外面所有的纷扰与抉择。
一只微凉却坚定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茶杯的手背。陆霏音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长姐的柔和与坚定:“支山,看着我。” 待陆支山茫然抬头,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论滴血的结果如何,无论旁人说什么,你记住,你是在陆家长大的孩子,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霏音姐……” 陆支山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这熟悉而坚定的认可,是他此刻混乱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方承洋看着这对姐弟,心中亦是纷乱。旧司家与林家的血仇真相尚未厘清,压在陆霏音心头如山;如今又凭空冒出陆支山这扑朔迷离、直指宫闱的身世疑云,如同在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又投下一块巨石。他揉了揉眉心,压下那阵烦躁,声音沉稳下来,带着分析利弊的冷静:
“支山,娴妃娘娘曾特意向我打听过你。结合今日她与太医的微妙默契……我推测,你的生母很可能就是她。而将你送出宫,甚至可能安排到陆家,或许是她当年用尽手段才达成的结果。目的虽不明,但远离皇家权斗的漩涡,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只要你一日不涉入其中,你便多一分安全。”
陆支山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包裹着自己。有些事情仿佛就在眼前,只隔着一层薄纱,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这时,另一只温暖而略带粗糙的大手,轻轻覆盖在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木头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侧,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稳专注,声音低哑却清晰:“别怕。我会陪着你。”
陆支山转头看向木头,目光落在他肩头包扎好的伤口上,那里还隐隐渗出血迹,心头一揪,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小声道:“你的伤……还疼吗?看着就好疼。”
木头摇了摇头,简略道:“无碍。”
屋内的凝重气氛稍稍被这细微的温情互动冲淡些许。恰在此时,院门响动,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洛炽梦与许文若风尘仆仆地归来,两人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霜粒,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
一进屋,感受到屋内异常沉闷的氛围,又看到陆支山失魂落魄、方承洋神色凝重的样子,许文若立刻睁大了杏眼,洛炽梦也蹙起了眉。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许文若解下斗篷,小心翼翼地问。
方承洋吐出一口浊气,将养心殿发生之事简略告知,末了道:“此事暂且按下,陛下已有明令不得外传。真相如何,还需日后慢慢探查。眼下,我们按原计划行事。两日后,拜访二王爷府邸,他或许能提供关于那位‘三王爷’敖铮的关键线索。”
许文若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又打起来了。二王爷啊,我还没见过呢。” 她随即想起正事,眼睛一亮,“对了,队长,炽梦姐姐,我们这趟去寿州,还真打听到些不寻常的事。”
洛炽梦接口,声音清冷如故:“有当地药铺伙计提及,约莫三四个月前,曾有一奇特的男子投宿客栈。此人样貌与常人无异,但言语间吐字发音却极为古奥晦涩,遣词用句不似今人,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数百年前的口音。”
“后来我们找到了那人住过的客栈房间,” 许文若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发现秘密的兴奋与紧张,“仔细搜查时,炽梦姐姐发现床榻紧挨的墙壁处,木板缝隙似乎有些异常。我们试着推动床板,就在挪开的一刹那——” 她压低声音,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嗤的一下,泄出了一丝非常非常淡、几乎看不清的紫色雾气!真的!我保证没看错!虽然很快就散了,但那颜色和感觉……很像你们之前提过的魔气!”
“又是魔王?” 陆支山从自己的情绪中暂时抽离,惊讶道。
方承洋面色凝重地点头:“可能性极大。目前看来,魔王或其部分力量渗透入人族地界时,往往会幻化成人族样貌以作伪装。他或许有某种特殊神通,能分出一缕神识或部分力量,投射到远离封印、足够随机的地点,悄然潜伏或进行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活动。”
陆霏音揉了揉额角,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疲惫:“还真是……难缠。”
众人又交换了一番这几日的其他见闻,但除了寿州这缕紫雾,并无更多突破性线索。眼见天色渐晚,又知陆支山心绪不宁,方承洋便让大家各自散去休息。
陆支山心绪纷乱,下意识地逃避回陆府可能面对的询问与复杂目光,低声提出想在别院暂住。众人自无不可,洛炽梦默默为他安排了厢房。
稍作安顿后,方承洋看向陆霏音:“那位曾侍奉两朝的老宦官,我已约好于城东一处僻静茶楼相见。时间不早,我们现在便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