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脚步顿住,平静地转身:“好的,队长。”
待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方承洋与木头两人。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窗外的村夜市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室内寂静。
方承洋没有绕弯子,目光如电,直射木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再问你一次,关于你自己,当真什么都记不起了?那四个追杀你的人,是谁?为何要杀你?”
木头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空洞的平静,声音平板无波:“队长,我确实不记得了。醒来便是如此。”
“我相信你可能真的遗忘了很多事,” 方承洋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无形弥漫,“但绝非全部。今日清晨,你为支山解围,拍落那老者手臂的那一下,快、准、稳,发力技巧精妙,绝非一个彻底失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能下意识用出的本能反应。你的武功路数、临敌经验,都还刻在你的骨子里。”
木头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仿佛没料到方承洋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他沉默了片刻,那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方队长好眼力。我……确实对自己的身手还有些模糊的印象,仿佛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无需想起,自然便能施展。但关于我是谁,来自何处,为何被追杀……这些记忆,确是一片空白,如同被浓雾笼罩。” 他的眼神坦荡,直视方承洋,那份“真挚”竟让方承洋心中那坚定的怀疑产生了瞬间的动摇。
“霏音和支山或许看不透,” 方承洋压下那丝动摇,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代表我也看不透。我不管你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也不管你究竟是何来历。我只警告你一点:既然你口口声声要报恩,要跟着支山,那便拿出真心来。若让我发现你有一丝一毫不利于他、不利于这支小队的举动……”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骤然凝聚的、属于边关宿将的凛冽寒光,已说明了一切。
木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怒意或惧色,反而在方承洋提到“支山”和“小队”时,那黑沉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微弱的光点闪动了一下。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方队长放心。我虽忘却前尘,却知恩义二字。对陆公子,对收留我的各位,我绝无二心。你们所做之事,想必艰险,我愿效绵薄之力。”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方承洋从他眼中看到了坦荡,也看到了深不见底的迷雾。良久,方承洋缓缓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支小队,可以暂时有你一个位置。但,” 他加重语气,“一切行动,需听号令。若有异动,我第一个不容你。”
“明白。” 木头应道,依旧简洁。
方承洋不再多言,挥了挥手,转身拉开房门,身影融入门外走廊的昏暗之中。
房门重新关上,将窗外村庄残余的喧嚣彻底隔绝。方承洋独自坐在摇曳的烛光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眉头深锁。木头身上的谜团太多,留下他无异于在身边安置了一个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隐患。但眼下念冬村暗流汹涌,预言警示在前,魔族线索若隐若现,多一分战力,或许便多一分把握。更重要的是……他想起木头下意识护住陆支山的样子,想起他询问陆支山是否受伤时的眼神。那里面,似乎有些东西,并非全然虚假。
更深露重,客栈内万籁俱寂,白日村中的喧嚣早已散尽,唯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卷着深秋的寒意,不时拍打着窗棂。方承洋和衣靠在床头,脑中反复梳理着白日线索,尚无睡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叩击声,以及洛炽梦压得极低的嗓音:“队长……”
方承洋瞬间警觉,无声起身,迅速拉开房门。门外,洛炽梦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衫,面容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只是眼神中透着一丝凝重。她迅速扫视空无一人的走廊,侧身进屋,反手将门虚掩。
“炽梦,何事如此谨慎?” 方承洋低声问。
洛炽梦走到房间中央,确保声音不会外泄,才开口道:“今日我与文若重返紫玉河畔那片林子,按照支山描述的方位仔细搜寻……那四具追杀木头的杀手尸体,已踪迹全无。连同血迹、打斗痕迹,都被清理得极为干净,若非事先知晓,绝难看出那里曾发生过生死搏杀。”
方承洋瞳孔微缩:“确定是那片区域?都找遍了?”
“以支山所指为中心,方圆两三里内,所有可能匿尸的草丛、石隙、沟壑,皆已探查。干干净净,仿佛那四人从未存在过。” 洛炽梦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文若起初以为记错了地方,是我出言安抚,她才未深究。”
方承洋心中凛然。如此迅速、彻底的清理现场,绝非寻常山匪或江湖仇杀后仓皇逃离所能为,更像是有组织、有经验的势力在事后冷静处理。“可有其他异常发现?比如遗留的物件、特殊的痕迹?”
洛炽梦摇头:“没有。干净的……令人不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声音压得更低,“这种手法……干净利落,抹除一切痕迹,让我想起……‘重琼’。”
“重琼?” 方承洋眉头紧锁。那个神秘莫测的杀手组织,洛炽梦的宿敌。
“重琼虽行事诡秘狠辣,但向来只为利益或私仇而动,所追杀的目标,未必与人族大义相悖,也可能是……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或触及了某些人的逆鳞。” 洛炽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仿佛勾起了不愿回想的记忆,“若木头真是被重琼追杀,其背后牵扯的恩怨,恐怕深不可测。我们贸然介入,或引火烧身。”
方承洋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烛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明灭不定。“你的提醒,我记下了。眼下看来,木头此人,虽谜团重重,但截至目前,并未显露直接恶意,反而对支山多有维护。或许……可暂且留用,静观其变。关于尸体消失之事,暂且按下,莫要在队内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尤其是文若和支山。”
洛炽梦微微颔首:“明白。” 她转身欲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方承洋,眼神深邃,“队长,小心。”
“你也一样。” 方承洋目送她悄无声息地融入走廊黑暗,重新关好房门。屋内重归寂静,但那份因“重琼”二字和消失的尸体而带来的沉重压力,却久久不散。
次日清晨。
小队依昨夜计划分头行动。方承洋与陆霏音再度踏入沈村长家那略显清冷的院落。今日,前院异常安静,前些日子的争吵声并未响起。依旧是那位面色谨慎的管家引路,只是会客堂内,除了面带愁苦的沈卓历,他的长子沈清远也垂手侍立一旁,脸色不大好看。
“大人再度莅临,可是对查勘之事,还有疑问?” 沈卓历拱手,语气比昨日更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方承洋安然落座,接过管家奉上的粗茶,并不急着饮用,目光平静地扫过沈氏父子,缓缓开口:“昨日偶遇令郎,” 他略作停顿,果然看到沈清远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还有一位……神情哀恸、口念‘女儿’的妇人。”
沈卓历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沈清远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陆霏音冷眼旁观,将他们眼中一闪而逝的心虚与慌乱尽收眼底。
沈卓历干笑两声,试图遮掩:“让大人见笑了。都是些家门不幸的琐事,内子早年受了些刺激,神志时清时浑,净说些胡话,做不得数。大人肩负公务,不必为此等小事挂怀。”
“小事?” 陆霏音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坠地,“那‘宇芳’呢?也是胡话么?”
“宇芳”二字出口,沈卓历脸色骤变,方才的客气敷衍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惊怒与恐惧的严肃取代:“大人!可是听信了村中那些无知妇孺的胡言乱语?小女……小女早年远嫁,久无音讯,此事……” 他试图辩解,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发虚。
“胡言乱语?” 陆霏音毫不退让,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沈清远,“旁人昨日在茶楼,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宇芳曾与一男子情投意合,却被你们强行许配给了另一个‘看起来更富裕’的外乡人。同是外来者,你们又如何断定后者更好,而非招摇撞骗之徒?”
沈清远被当面揭穿,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猛地一拍桌子:“你!那是我沈家家事!那穷酸书生能给阿姐什么?另一位公子气度不凡,承诺……”
“清远!” 沈卓历厉声喝止,但为时已晚。他颓然坐倒,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挥了挥手,对沈清远道:“你……先去照看你母亲。”
沈清远自知失言,狠狠瞪了陆霏音一眼,又担忧地看了看父亲,这才不甘地退下。
待儿子离开,沈卓历长叹一声,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悔恨,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抹去的固执。“大人既已听闻至此……罢了,老朽便如实相告,只求莫要再牵连家中老小。”
挽华二年,深冬,念冬村。
那时沈家尚是村中寻常门户,长女宇芳聪慧灵秀,是村里公认的好姑娘。变故始于一个雪天,一位衣着华贵、谈吐儒雅的外乡公子登门,直言仰慕宇芳品貌,欲以重礼聘娶。
宇芳闻讯,如遭雷击,跪在父母面前哭诉,自己早已心有所属,是与村中一位清贫却志趣相投的年轻书生两情相悦,私定终身。
沈卓历闻言震怒,勒令宇芳将那书生带来一见。书生来了,布衣寒酸,虽举止有礼,但眉宇间确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傲气,在家境殷实的沈父看来,便是“吊儿郎当”、“不堪依靠”。
而那位外乡公子,适时地给出了一个沈卓历无法拒绝的承诺:若允婚,他可动用人脉,助沈父取代年迈体弱的旧村长,成为一村之首。
一边是女儿口中虚无缥缈的“情投意合”和一个穷酸书生,另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权势地位和看似前程远大的佳婿。权衡利弊,沈卓历狠心做出了决定。
宇芳抗争无果,最终被一顶小轿送出了念冬村,随那外乡公子离去,从此杳无音信。而不出半月,沈卓历果然在老村长“因病退隐”后,被村民们推举为新任村长,稳坐此位至今。
往事述毕,会客堂内一片沉寂,只有穿堂风带来刺骨的寒意。沈卓历脸上并无多少痛悔,反而在提及自己成为村长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已然僵化的满足。
方承洋罕见地沉默了,为那名叫宇芳的女子,也为这人性的抉择。陆霏音则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的冷意仿佛能将空气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