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看到方承洋二人,尤其是方承洋按住妇人的动作,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先是对着方承洋深深一揖,语气恭敬中带着慌乱:
“这位……想必是县城来的大人?家父提起过。晚生沈清远,乃是沈村长的长子。” 他指着那仍在哭闹的妇人,苦涩道,“这是家母。她……多年前受了刺激,心智便有些……不清醒,时常如此。惊扰了大人,实在罪过,万望海涵!” 说着,他便要去搀扶那妇人。
方承洋松开了手,任由沈清远将妇人半抱半拉地控制住,目光却并未移开,追问道:“无妨。只是令堂口中一直念叨‘女儿’、‘送走了’……这是何故?府上可是曾有女眷走失?”
沈清远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眼神躲闪,搀扶母亲的手也紧了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却生硬起来:“大人说笑了。家母癔症胡言,做不得数。大人既是奉县衙之命前来查勘天象异动,这些……这些家中琐碎私事,实在不便叨扰大人公务。”
他顿了顿,几乎是带着恳求道,“晚生这就带家母回去,好生看管,绝不再让她出来惊扰旁人。大人,请便。” 说罢,不再给方承洋询问的机会,几乎是半强迫地搀着仍在喃喃自语的妇人,匆匆朝着村中方向离去,背影透着仓皇与逃避。
陆霏音看着那对母子远去,眼神冷冽,低声道:“此人言语闪烁,神情惊慌,定然心中有鬼。那‘女儿’之事,恐怕不简单。要不要暗中跟上去看看?”
方承洋望着沈清远近乎小跑的背影,以及那妇人踉跄挣扎的模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急于一时。沈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我们初来乍到,贸然跟踪易打草惊蛇。况且,”
他转向陆霏音,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支山那边,或许已有收获。那位当街拦住他的老者,情绪激动,口称‘宇芳’,定是知晓内情之人。支山既已顺势将他引去茶楼,以支山的机灵和……那‘木头’的护持,想必能套出不少话来。我们且先回客栈,整合信息,再从长计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秋日午后的阳光已带上一丝慵懒的暖意,却照不透这看似平静的村落下涌动的暗流。真相,似乎就在眼前那层薄纱之后,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其彻底揭开。
暮色如浸了墨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念冬村低矮的屋檐与交错的小巷。白日里秋阳尚存的一丝暖意,随着最后一点天光湮灭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冬将至的料峭寒意。然而,与这份自然界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落中心渐次亮起的灯火与人声。
或许是秋收已毕,又或许是什么不为人知的节庆,今夜村中竟颇为热闹。主街两侧,不少村民临时支起了简陋的摊子,售卖着山货、粗布、自制糕饼,还有热气腾腾的汤食。孩童们举着简陋的灯笼嬉笑追逐,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谈笑,男人们则围在某个摊位前大声吆喝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炭火味、以及一种属于乡野市井特有的、喧腾而质朴的活力。
这份热闹,将白日里那些隐秘、疯癫、逃避的阴影暂时驱赶到灯火照不到的角落,却也更衬托出悦来客栈二楼那间窗户紧闭的客房内,气氛的凝重与不同寻常。
陆支山的房间内,烛火被刻意剪得短小,光芒聚拢在桌案中心,只勉强照亮围坐的几人脸庞,将他们的影子放大投在墙壁上,随火苗微微摇曳。空气里除了烛烟味,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新鲜的血腥气与金疮药膏的清苦。
木头上身**,精悍的躯体上缠着许文若午后新换的、洁白的绷带,此刻肩胛处的一圈却隐隐透出些许暗红——那是白日里为护着陆支山脱离村民围堵,动作牵动伤口导致的重新开裂。许文若正抿着唇,小心翼翼地为他拆开浸血的旧绷带,重新清理上药。
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时带来的细微刺痛,让木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背部肌肉,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那只未受伤的手在身侧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坐在他身旁的陆支山的手腕,仿佛那是某种无声的锚点。
陆支山感觉到手腕传来的、略带薄茧的温热触感,以及那轻微的、克制的用力,心中愈发愧疚,低声道:“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凑上去跟那老伯说话,也不会引来那么多人,你也不用使力……”
木头侧过头,看着他懊恼的表情,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波澜的平静,但出口的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笨拙的安抚:“不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方承洋,语气认真,“方……队长,请帮他看看,手臂上可有方才被拉扯的擦伤?” 他自己满身是伤,却先惦记着陆支山可能受的微不足道的小磕碰。
方承洋依言拉过陆支山的手臂仔细看了看,只在手腕处看到一点轻微的红痕,并无大碍。他心中对木头这份过于专注的“报恩”姿态,疑虑未消,却也并未多言,只示意许文若继续。
待许文若为木头重新包扎妥当,方承洋环视一圈。烛光映着陆霏音清冷沉思的侧脸,洛炽梦沉静如水的眼眸,许文若专注未褪的神情,陆支山混合着愧疚与好奇的脸,以及木头那张即便在伤痛中也显得过分平静无波的面孔。他心中权衡,白日种种迹象表明,木头此人虽可疑,但目前看来对陆支山乃至小队并无直接恶意,且他似乎铁了心要跟着。与其将他完全排除在外,令其行踪更难掌控,不如……有限度地纳入观察。
“今日之事,牵扯渐深,木头既已在此,有些话,便不必全然避着他了。” 方承洋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明确反对,便从怀中取出那封自木屋梁上取得的旧信,置于烛光下。“我与霏音今日在村尾空屋有所发现。此信落款仅一个‘芳’字。联系白日街头那老者口中的‘宇芳’,恐是同一人。”
他将信件内容复述一遍,随后看向陆支山:“支山,说说你与那老者交谈的详情。”
陆支山定了定神,将午后在翠云茶楼的情形娓娓道来。
午后,翠云茶楼,二楼雅间
茶香袅袅,略冲淡了老者身上陈旧的气息。陆支山为对方斟了杯粗茶,态度恳切:“老伯,您方才断言我是宇芳之子,可有什么凭据?单凭样貌相似,天下之大,巧合之事难免。”
老者捧着温热的茶杯,激动之情已平复大半,但眼中那深切的期盼与追忆之色未褪。他仔细端详陆支山,喃喃道:“像……真像她年轻时的眉眼口鼻,尤其是笑起来的神气……不过,仔细看,轮廓还是有些不同。唉,是我老眼昏花,又太过思念那孩子了。” 他叹了口气,“何况,宇芳那闺女,挽华二年年末便离开了村子,从此再无音讯。算起来,你若真是她的孩子,年纪也对不上。”
“挽华二年?” 陆支山心中一动,这与木屋紫雾出现、芳留下诀别信的时间点惊人地吻合。“老伯,您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宇芳的事吗?或许……我能帮忙打听她的下落。” 他放软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容易让人卸下心防的真诚。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是沈村长的长女,比现在的长子清远还要大上几岁。从小聪慧,模样也好,是咱们村里数一数二的姑娘……只可惜,”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惋惜,“后来,村长作主,把她嫁给了一个外乡来的男人。那男人什么来路,我们都不清楚,只知道似乎有些门路。宇芳嫁过去不久,就跟着那人离开了村子,再也没回来。”
“外乡人?沈村长怎会如此放心将女儿远嫁给一个来历不明之人?” 陆支山追问。
老者摇摇头,皱纹深刻的脸上露出困惑:“这其中的内情,我们这些普通村民哪里晓得?只听当时村里有些风言风语,说那外乡人许了村长天大的好处……唉,都是猜测。只知道宇芳走后,她那原本住的村尾木屋,就时常在夜里传出些……怪异的动静,像是女子的哭泣,又像是疯癫的呓语。久而久之,大伙儿心里发毛,就都不愿往那边去了,村长也下了令,不让议论。”
见老者所知也仅限于此,陆支山便不再深究,转而与他聊起村中寻常风物、收成年景,老者渐渐打开话匣,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琐碎见闻。
客栈房内,当下
陆支山叙述完毕,房内一时静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那封“芳”的绝笔信在几人手中传阅,泛黄纸页上的字字泣血,与老者口中“外嫁”、“离去”、“怪叫”的片段渐渐拼凑。
洛炽梦指尖轻点信纸边缘,声音清冷地分析:“留信之人应是宇芳无疑。信中提及‘父命难违’、‘族议如山’,与老者所说被迫外嫁相符。她心中另有属意之人,却不得不屈从家族安排,最终留下此信,黯然离去。”
陆霏音点头赞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而木屋后续传出的‘怪叫’……结合今日我们遇到的那个疯妇,她口口声声寻找‘女儿’,直奔木屋方向,又恰好是村长夫人。我认为,那怪叫多半就是这位因女儿被迫远嫁、最终精神失常的母亲,时常去女儿旧居徘徊哭泣所致。”
许文若听得入神,此时忍不住问道:“霏音姐,你们是怎么断定那疯妇就是村长夫人?又怎么知道她常去木屋?”
方承洋接过话头,沉声道:“今日我们离开木屋时,那妇人从村子方向疯跑而来,目标明确就是木屋,口中只反复念叨‘女儿’、‘送走了’。随后追来的沈清远,自称村长长子,对其母状况语焉不详,神色慌张,急于掩饰。将这几条线索串联,不难推断。”
陆支山靠在木头未受伤的那侧肩膀上,补充道:“还有,沈村长对我们隐瞒了有关‘外乡人’和宇芳出嫁的关键信息,只推说不知。这欲盖弥彰的态度,更加可疑。”
陆霏音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冷凝如冰:“如今看来,宇芳被迫外嫁是关键节点。她嫁与何人?是否与当年木屋紫雾有关?若紫雾真与魔族有关,那宇芳的夫家……乃至她本人,是否已被卷入其中?查清这条线,或许能触及魔王封印松动背后更深的隐秘。”
方承洋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开始部署:“明日,我与霏音再去拜访沈村长,设法旁敲侧击,甚至施加压力,务求探出宇芳所嫁外乡人的底细。支山,” 他看向陆支山和木头,“你二人负责暗中留意客栈老板与老板娘的动向。我总觉得这对夫妇有些蹊跷,尤其是那掌柜,不似寻常厨子。必要时可分头监视,但务必谨慎,不要暴露。”
他又看向许文若和洛炽梦:“文若,炽梦,你们借口协助县衙登记村中近年人口流动情况,尤其是外来暂住或落户者,暗中查访村中是否还有形迹可疑、或与预言中‘一男一女’特征相符之人。霏音,你将预言所见那两人模糊的体态、衣着、可能的口音等任何细节,尽可能详细地告知她们。”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并无异议。方承洋挥手道:“今日便到这里,各自回房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众人陆续起身。方承洋却叫住了正欲前往床榻的木头:“木头,你留一下。支山,你到我房里待上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