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方承洋打破沉默,再次确认:“沈村长,除了当年那两位外乡男子,近年来村里可还有其他外来者定居或长住?”
沈卓历从回忆中抽离,捋了捋胡须,思索道:“外来者……倒也有。村口靠近土地庙那家客栈,老板和老板娘便是约莫半年前才来此地落脚营生的。”
“半年前?” 方承洋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我看他们生意颇好,与村民熟稔,还以为是经营多年的老店。”
“正是因他们初来乍到便手段活络,” 沈卓历道,“刚来时做了足足半月酬宾,吃食味美价廉,待人又热情,很快便与村里人打成一片,站稳了脚跟。”
方承洋与陆霏音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祥——那老板娘昨日亲口对他们说,是“两年前”来此!
“坏了!” 方承洋霍然起身,语气仍保持平稳,但眼神已锐利如刀,“多谢村长坦诚相告。我们尚有公务,就此告辞。”
沈卓历似乎也松了口气,摆摆手让管家送客。
一出沈家大门,远离了管家视线,陆霏音便急声道:“那夫妻撒谎!支山他们……”
“支山有危险!” 方承洋斩钉截铁,两人不再多言,立刻朝着陆支山与木头今日负责监视客栈的方向疾步寻去。
两人在村中地势较为复杂的巷道区找到了陆支山和木头。他们正站在一处岔路口,似乎有些踌躇。方承洋强压心中焦灼,故意提高声音,带着轻松的语气喊道:“支山!木头!这边!有新情况!”
陆支山闻声转头,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困惑和尴尬,拉着木头快步走来。四人会合,方承洋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随即笑道:“跑了一上午,都饿了吧?听说村东头有家面馆的竹升面是一绝,筋道爽口。走,先去填饱肚子,再去找炽梦她们汇合,但愿今天能早点收工。”
陆支山觉得队长此刻的提议有些突兀,与他平日雷厉风行的作风不符,但转念想到方承洋行事向来周密,必有深意,便按下疑问,点头附和。
四人来到那家门面朴素、生意却不错的面馆,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方承洋点了四碗招牌竹升面,与陆霏音状似随意地聊起念冬村的风土人情、秋收景况,陆支山和木头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插话。面上来后,热腾腾的蒸汽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一丝微妙紧张。
方承洋吃得慢条斯理,灵觉却提升到极致,隐约感到自他们进入面馆后,便有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从门外某个角落投来,停留在他们身上。他不露声色,继续与陆霏音谈笑。直到面吃了一半,那道窥视的视线似乎才悄然移开。
陆霏音借着低头喝汤的间隙,用极轻微的口型对方承洋示意:“走了。”
方承洋微微颔首,这才将话题转向正事,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问陆支山和木头:“方才见你们在巷口徘徊,可是跟踪那对客栈夫妻时遇到了麻烦?”
陆支山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别提了。我们原本暗中跟着他们,谁知那两人走到一处岔路,突然分开,各自拐进了不同的暗巷。我和木头只好分头去跟。结果……” 他挠挠头,“他们动作快得不像常人,几个转弯就不见了影子。更巧的是,我和木头绕来绕去,最后居然在另一条巷子里撞上了。”
木头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板:“他们消失得很彻底,附近巷道复杂,岔路极多,无法确定最终去向。”
方承洋心中更沉,将方才从沈村长处得知的、关于客栈老板夫妻实际来此仅半年却谎称两年的疑点说出。“但愿你们没有暴露行迹,只是他们过于警觉。” 他沉声道,但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吃完面,方承洋并未急于离开,反而听着陆支山和木头闲聊今日在村里的其他见闻。陆支山虽然跟踪失败,但打听消息的本事不小,很快将话题引到了昨晚村中的热闹上。
“原来昨晚不是寻常集市,” 陆支山嘬了一口面汤,眼睛发亮,“是在为明天的大祭祀做准备!村里每年秋冬之交,都要选吉日祭拜土地庙里供奉的神像,据说是三百年前参与封印魔王的某位圣人的化身。昨晚那是‘迎神’仪式,大家聚在街上热闹,是把神祇的‘福气’迎进村里。”
木头见他嘴角沾了汤渍,很自然地伸手用拇指替他擦去,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无数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慢点说。”
陆支山嘿嘿一笑,继续道:“明天辰时,所有村民都会聚集在寺庙旁边的空场上,进行大约两刻钟的集体跪拜,诚心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康泰。这可是村里一年到头最隆重的活动了!”
所有村民齐聚一地?方承洋心中猛地一紧,仿佛被冰冷的闪电击中。预言中那血色弥漫的“屠村”二字,与明日辰时全村聚集的画面骤然重叠!而那可疑的、身手诡异、来历不明、极可能伪装身份的客栈老板和老板娘……不正是预言中模糊提及的“一男一女”吗?!
日头已渐偏西,阳光依旧明亮,却驱不散方承洋心底骤然涌起的寒意。他强自镇定,面上不露分毫,对陆支山和木头道:“支山,木头,你们现在去找到炽梦和文若,协助她们尽快完成今日的查访登记。记住,日落之前,务必返回客栈,不得在外逗留。”
陆支山虽觉队长语气有些不同往常的急迫,但见方承洋神色严肃,立刻点头应下,拉着木头起身离开。
待他们走远,方承洋也结账起身,对陆霏音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出面馆,融入街道上为明日祭祀而愈发忙碌喜庆的人群中。方承洋忽然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陆霏音的手。
陆霏音微微一怔,手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方承洋紧紧握住。她抬眼,对上他深邃而凝重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做戏,给可能还在暗中窥视的人看。
方承洋侧过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却故意带着情人般的亲昵:“笑得开心些,我的‘娘子’。今日我们可是专程来体察民情,学习本地习俗的。明日祭祀,我们也要参加,自然得像个真心融入的村民。”
陆霏音脸上微微一热,那股不自在瞬间被更强烈的警惕与配合取代。她努力弯起嘴角,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柔和,甚至带上一丝羞怯,目光流连在街边贩卖祭祀用品的小摊上,任由方承洋牵着她,慢慢踱步。
陌生的面孔,渐冷的秋风,嘈杂的人声,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与坚定力道……这一切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氛围。陆霏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分不清是因紧张于近在咫尺的危机,还是因为这从未有过的、过于亲近的伪装。她能感觉到方承洋的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微微用力,那是他内心同样紧绷的证明。
两人如同最寻常的外来情侣,在逐渐浓郁的祭祀氛围中流连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沉,才随着人流,缓缓返回客栈。
日落时分,方承洋房内。
门窗紧闭,烛火通明。小队六人再次齐聚,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许文若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洛炽梦眼神锐利,陆支山也收敛了跳脱,木头则依旧沉默地站在陆支山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
方承洋背靠墙壁,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低沉而清晰:“综合各方线索,明日辰时的全村祭祀,极可能就是预言中‘屠村’惨剧发生的时刻。而那对身份可疑、身手不明、极可能并非人族的客栈老板与老板娘,便是最可能的执行者。”
陆霏音等人神色凛然。许文若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今夜,所有人务必养足精神。” 方承洋开始部署,“明日,我们混入村民之中,参与祭祀,见机行事。首要目标是保护无辜村民,阻止惨剧发生,同时尽可能生擒或查明那一男一女的真面目及目的。”
他看向许文若和陆霏音,语气放缓,带着安抚:“文若,霏音,你们二人不必直接参与正面冲突。文若,你今夜尽可能多制备一些麻痹、眩晕或干扰性的药剂、药粉,必要时用于控制场面或制造混乱,助人撤离。霏音,你灵觉敏锐,负责在侧翼高处观察,用你的机关暗器进行精准远程支援,并留意是否有其他潜伏的敌人。”
许文若用力点头,眼中恐惧未消,却已多了几分坚定。陆霏音也颔首,眼神冷冽如冰。
方承洋又看向陆支山:“支山,明日你设法靠近昨日那位提及宇芳的老者,假作好奇打听,尽量停留在祭祀人群的中心区域。若那对男女使用大范围杀伤手段,我需要你第一时间调动异能,以你所能,为周围的村民提供一层防护。” 他顿了顿,补充道,“量力而行,首要保护好自己。”
陆支山挺起胸膛:“明白!”
最后,方承洋的目光落在洛炽梦、木头和自己身上:“炽梦,木头,还有我,我们三人是明日应对那对男女的主力。炽梦,你的火系异能威力强大,但需注意控制,莫要误伤村民,关键时刻用以阻敌或破局。木头,”
他深深看了木头一眼,“你身手不凡,明日紧随支山附近,既是保护他,也需随时准备策应我们。记住,我们的对手可能非常棘手。”
木头沉默地点头,黑沉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但那份专注的姿态,已表明他听进去了。
“至于兵刃,” 方承洋沉声道,“不必吝惜,趁手即可。但切记,首要目标是制敌与救人,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要。好了,各自回去准备,早些休息。”
众人肃然应命,无声散去。房间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独自跳动。窗外,念冬村的夜晚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连风声都仿佛压抑着某种不安的躁动。明日辰时,祭祀的钟声敲响之际,是祥和的祈愿,还是血色阴谋的开端?一切,都将在晨光中揭晓。